小如(化名)有一雙大眼睛、健康的小麥膚色,臉上一抹淡妝,漂亮臉龐與和藹聲音,給人友善的感覺,與她的外貌相符的是,她的職業也是替「人」化妝,但不是生者,而是替死者服務的大體化妝師。

大體化妝師小如認為,雖然亡者不會痛,但家屬會痛,所以會將心比心地替往生者化妝。記者李依頻攝,2017.08.09
大體化妝師小如認為,雖然亡者不會痛,但家屬會痛,所以會將心比心地替往生者化妝。記者李依頻攝,2017.08.09

今年31歲的小如是台東人,大學主修社工,大四學分修滿後,當時台灣受2008年金融海嘯影響,她考慮未來就業問題,因此選修了宗教系的殯葬課程,帶她的老師主攻遺體修復和化妝,讓她有機會接觸到大體化妝。後來念了社工研究所,但論文寫到停滯時,她決定先回花東的葬儀社工作,研究所畢業後曾短暫到醫院安寧病房服務,因緣際會下,讓小如在25歲時決定轉行到葬儀社上班。

「東部的葬儀社不像北部分工細,當時應徵的職稱是禮儀師,但也要幫大體化妝、穿衣和搭靈堂,做了才知道分工很細,但台東沒有專職的大體化妝師,台東人又比較窮,有時候化妝師來一趟要兩、三萬,我就想如果會化妝,就能多幫助他們,才又開始學化妝,之後到北部上班後就著重在大體化妝。」小如表示,東部的妝容比較厚、臉都塗得很白,但嘴唇又鮮紅,有點像殭屍片常見到的妝,看起來有點可怕,北部則以淡妝為主。

「我化妝時有個習慣,會先看亡者的照片5至10分鐘,再跟家屬們聊天問祂是什麼個性的人,再幫祂上妝。」小如認為個性會影響妝容,她一定會了解亡者個性後再工作,因為這樣化的妝,才更貼近亡者的原樣。

其實小如堅持要看照片、了解個性後再化妝,是跟已過世的外婆有關。她16歲時外婆過世,入殮時她看到外婆,但卻嚇一跳,外婆的臉又白又厚、嘴唇又超紅,她心想:「這不是我阿媽,我阿媽才60歲,怎麼把她畫成90歲?」由於阿媽「恐怖」的妝在她內心烙下陰影,所以也影響她現今的工作流程。

小如比喻:「總不能原本的髮型是半屏山,卻把祂弄成中分!」她認為如果大體妝容太可怕,小孩子在告別式看了也會害怕,但告別式不應該讓人感到害怕,因為告別式就是最後一次能對亡者訴說想說的話,為了不讓小孩跟她有相同感受,她會盡力恢復亡者往昔容貌,避免讓生者看了「心驚膽跳」。

在結束東部工作後,小如北上到尚荷禮儀公司上班,在葬儀社從業6年的她,以這一行的快速流動率來看,算是待得久的人,曾替許多往生者化妝的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愛跳國標舞的阿媽。

 

臨行前恢復美貌 讓孫子再牽牽阿媽的手

小如回想,這位阿媽很年輕,大概40歲左右,病發前她還在跳國標舞,因為肚子痛就醫,被診斷是胰臟癌末期,從發現到離開,過程不到兩星期,一切太突然、太快,阿媽身體消瘦很多,原本大概50公斤,但兩個禮拜就掉到30、40公斤,臉頰也凹陷,因生病的緣故,導致她過世時面容都跟生前相差甚遠。

阿媽的兒子希望小如能幫她恢復本來面目,盼能在告別式時幫阿媽穿上國標舞衣、高跟鞋、 畫她生前最喜歡的妝,後來小如利用棉花幫阿媽填補凹陷的臉頰,也替她畫上美美的妝,讓她回復到家人熟悉的樣貌。「沒想到化妝完成後,從阿媽病發到過世都不願靠近她的3歲孫子,竟然過來牽牽阿媽的手,這讓我們很意外。」

小如難掩驚訝地回想:「這位阿媽的病來得太快,大人也不讓孫子到醫院看阿媽,當小孩看到時已經是一具冰冷的遺體,才3歲的小朋友覺得那不是阿媽,但經過化妝跟整理後,他就認為是他的阿媽,才會過來牽亡者的手。」更讓大人們驚慌失措的是,孫子不僅牽手,還對亡者說:「阿媽怎麼在睡覺?怎麼不起來跟我玩?」面對小孩的童言童語,在場的人都感到難過。

「我們也是肉做的、也會難過。」即使經歷過多場喪事,但小如當時很難向年幼的小朋友說明,因為小孩還不懂,只能跟他說:「阿媽累了在休息……」用一個善意謊言來帶過這哀傷的事實。

上述經驗雖然難過,但畢竟是溫馨的結局,透過化妝,孫子終於願意再靠近阿媽一步,但在大體化妝師的生涯中,除了感人的經驗,小如也遇過無法解釋的現象。

 

莫名飄來香氣 是亡者生前的味道

「有時我開車開到一半,車子裡突然傳出特殊的香味,後來接到案子時,才發現這些味道,其實是亡者生前慣用的香水、古龍水或檀香。」小如微笑地認為,應該是亡者知道會由她來服務,才先讓她熟悉這些香味。

還有一次是小如在幫亡者化妝時,化的非常專注,專注到會感覺好像突然失憶,當她回過神來,發現已經畫好亡者的眼線,但她看後愣了一下,因為那不是她平常的畫法。「當下心想我怎麼會這樣幫祂畫眼線,剛好家屬也在旁邊看,我問家屬:『眼線部分要不要修一下?』沒想到家屬竟然說不用,說往生者之前就是這樣畫眼線的。」一個失手錯畫的眼線,竟跟亡者畫眼線的手法相同,這般巧合令小如和家屬都很訝異。

這些訝異的經驗是小如工作中的一部分,而她職涯中還有一部分是大體化妝師都要謹記在心的禁忌,以求化妝能更順利,譬如化妝箱的大小事。

 

為亡者打開的化妝箱 不能再替新娘開啟

大體化妝師小如說,大體化妝師一旦選擇為亡者打開化妝箱後,就不能再替新娘化妝。尚荷禮儀公司提供
大體化妝師小如說,大體化妝師一旦選擇為亡者打開化妝箱後,就不能再替新娘化妝。尚荷禮儀公司提供

很多新娘秘書會改行當大體化妝師,但其實這個選擇是需要很大的勇氣。「如果妳選擇為亡者打開化妝箱,就不能再替新娘化妝。」小如指出,這是大體化妝師的禁忌,但也是一種職業道德,因為傳統喜喪相沖,所以畫過喪的,便不能再畫喜的,想要當大體化妝師一定要下定決心,因為當了大體化妝師,就無法再回頭做新娘秘書。

關於化妝箱,除了上述的禁忌之外,小如的老師曾嚴格要求她:「絕對不能碰同行的化妝箱。」雖然她並未細問老師原因,但她猜測若碰了其他同行的化妝箱,可能會影響同行氣場,或是同行原本畫得好好的,卻因被人借了化妝品,可能會忘了化妝品位置或影響上妝顏色,所以儘管她並不清楚禁忌由來,但至今她仍遵守此禁忌。

「當了那麼多年大體化妝師,說不害怕是騙人的。」小如回想學生實習時,第一次幫大體化妝的經驗,她說:「那是一具跳樓的屍體,狀況不是很好,頭顱不是很完整,打開屍袋的瞬間有嚇到,但還好老師先將大體頭顱修復、擦淨血跡,當時我也趕快做好心理準備,堅定地告訴自己是來幫助亡者的。」

事隔多年,當年和小如一起學化妝的同學們,有很多人受到第一具大體的衝擊,後來並未從事這行。小如直言:「那時有一部電影《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把禮儀工作描繪的很美好,很多人就對禮儀工作很憧憬,但實際化妝時並不像電影場景,大體都是漂漂亮亮的躺在那邊,可能現場設備就只有一張簡單的床,只有妳一個人在冷冰冰的白光下幫大體化妝。」

就現實來說,大體化妝師會接觸到各式各樣的大體,除了完整的大體外,也可能碰到腐壞或毀損嚴重的大體,不管接觸到何種大體,小如建議想從事大體化妝師的人,一定要把往生者當成自己的家屬,這樣才會幫亡者注意到很多細節。小如認為「做完跟做好是不同的」,如果把亡者當親人,在擦指甲油、畫眉毛或刮鬍子時,將會更小心、更溫柔地做這些事情,唯有心態不同了,才能注意更多需調整的細節。

「雖然亡者不會痛,但家屬會痛。」歷經母喪和外婆過世的小如,將心比心地替每一具經手的大體,畫上最適合自身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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