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上編碼的「次等品」被隨意棄置,如同失靈的人生,從社會的安全網絡中被篩出,落到了一片人性盡失的荒漠。Arlen手上攢著「安樂窩」的傳單,如同黑暗中的一枚星火,在一無所有中仍渴望那顆引領她至聖地的晨星。

 

反烏托邦娛樂

如同反烏托邦小說的調性,《美麗新世界》由希臘字母劃分階層,《生存者》劃分了階級、空間權力嚴明的場域,開場的告示牌寫著「離開德州邊境,一切自求多福。」邊界內外諭示現實社會的處境,如同待建的「美墨高牆」,以安全部署之名劃分階級。伊朗裔導演安米波爾(Ana Lily Amirpour)來自美國人眼中的「恐怖份子」國度,她曾於訪談中談到,因為膚色她常被當成墨西哥人,但拉丁裔族群卻又將她視為白人。身為帶有標籤的移民、穆斯林二代,似乎註定要當白人社會的域外,坐看橫亙於眼前的高牆。

《好萊塢報導者》將《生存者》視為反烏托邦娛樂的興起。好萊塢主流敘事如同對烏托邦的遐想,被視作對現時缺憾的救贖,而安米波爾的世界中反烏托邦、彼此撕咬的社會反而成為主流,「這是一幅野蠻的美國現代浮世繪。」她在接受《好萊塢報導者》訪問時表示:「問題在於世界上沒有人在意反烏托邦,如果你離開奢華、現代的舒適圈,這是一個很大的國家,很多人沒辦法適切地融入社會,也沒有任何特權。」烏托邦只是寓居於殘酷中的一顆粉色泡泡,阿米波爾在訪談中強調,《生存者》(The Bad Batch)的精神就是「壞」,壞得透徹卻充滿人性,捨棄了中庸、平凡、舒適等安全的詞彙,由壞建立起反抗姿態。

導演安米波爾(中)熱衷次文化,《生存者》融合了電音、滑板、LSD,請來沃特豪斯(左)與基努李維(右)主演。(圖/翻攝自The Bad Batch Web,2017.08.31)

導演與她的壞女孩

安米波爾人如其片,她曾執導伊朗第一部吸血鬼電影《女孩半夜不回家》,女吸血鬼穿梭於罪惡橫行的城市,從道德罅隙中榨取慾望的汁液。安米波爾在接受《衛報》專訪時表示:「我也許是女性主義者,但我也看群交色情片,我的意思是我也搞不種自己。」既純真又嗜血,帶著伊斯蘭頭巾、靠滑板騰雲駕霧的女吸血鬼,安米波爾初次啼聲就打造了非比尋常的女性角色,匯集矛盾的意象,從中挪移了想像的邊界,甚至帶有嘲諷意圖,當做對伊斯蘭社會、體制開的一個玩笑。

壞的氣質一脈相承,《生存者》融合了電子樂、LSD嬉皮文化、刺青、甚至是帶有虐戀癖的斷肢,在霓虹色的視覺迷幻中引爆。相較同樣身處於末世荒漠的鐵血《瘋狂麥斯》,《生存者》更像《霓虹惡魔》的色調,在傾頹的世界中隱約透露當代社會五光十色的剪影,五光十色的背後則是社會崩解的焦慮。女主角Arlen(Suki Waterhouse 飾)在不毛地帶被食人族剁下一條腿與手臂,變成餐盤上的佳餚。食人族畜養菜人,另一方面在廢墟中開健身房,當起都會男女自戀崇拜的肌肉棒子。吃人在此則成為一則寓言,在資本主義的追趕下,人吃人成為唯一的選擇,不吃人就等著在饑饉的荒漠上餓死。

食人魔邁阿密人(左)為了找尋失蹤的女孩離開了部落,意外和前來復仇的Arlen產生情愫。(圖/翻攝自IMDB,2017.08.31)

資本世界與人造之夢

脫胎於殘忍的社會現實,被啃食的Arlen由拾荒隱士(Jim Carrey飾)引領至安樂窩(The Comfort),一群身障魯蛇自成一圈取暖,在電音派對、街頭滑板中尋找生活刺激,樂當隱遁於世的嬉皮社群。統治安樂窩的造夢者(Keanu Reeves飾)告訴麾下子民:「我們不夠聰明、完美、有錢,我們是社會認證的寄生蟲,次等人在此共同建設完好的國度。」

安米波爾無意兌現烏托邦的空泛神話,造夢者別墅是極致的美國夢,坐擁資本帝國的寡頭身邊美女雲集,裡頭的人四肢健全、大肆揮霍,用財富宰制女性,靠著藥物與音樂控制人類的癡狂,下層者只能爭搶利潤的殘羹剩飯。安樂窩中的快樂是「被給予」的賞賜,把持著不屬於自己的吉光片羽。荒漠中的嬉皮社會目眩神迷,相較於食人族的廢墟部落更顯「當代」,但安樂窩只是縱慾、享樂堆切的領地,用須臾的歡樂掩飾千瘡百孔的人生,本質如同世界各地紙醉金迷的大城市。

既然《生存者》被稱之為反烏托邦娛樂,安米波爾揭示的除了是被主流敘事放逐的次等人,打破空中樓閣的世界一體思維,烏托邦一詞已經擺脫了冷戰時代的偉岸敘事,不再是集體共有的想望,片中破敗的兩個領域,如安樂窩中瘋子拼湊的美國國旗,食人、懸置的美夢都是美國的縮影。當代的烏托邦指向最「適切」的生活方式,哪怕必須活在資本寡頭的陰影下都要維護「小確幸」,靠著物質維繫生活存有,卻對宰制渾然不知。如同片中的小女孩,在造夢者的房子裡學會說話,但符號世界卻成為造夢者施加的話語,以至於她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充滿物質性的「義大利麵」。

《生存者》做為一場成人童話,吃人、嗑藥、斷肢無所不在,卻仍留有一絲溫情。(圖/翻攝自IMDB,2017.08.31)

最能解釋拜物美夢的作品莫過於《鬥陣俱樂部》,片中的名言:「你擁有的,都將反過來宰制你。」身外之物反客為主。要擺脫役於物的囹圄,則必須用更極端的方式,「當你一無所有,你才真正擁有自由。」現實世界中無人願意承受一無所有的自由,Arlen在得知「安樂」的真相後多次出走,回到一無所有之中,卻從原本的復仇轉移到與食人魔邁阿密人(Jason Momoa飾)共生信任。邁阿密人靠著吃人本事苟活,卻因為失去女孩踏上路途,直到遇上拾荒隱士,用玩具換取他的屠刀。體制內的世界冷酷無情,原來荒蕪的沙漠真能長出一朵玫瑰。台灣將bad batch,劣等批次、次等品譯為「生存者」和電影內涵互補,被放逐淘汰的劣等人,果真找回生存尊嚴。

片中瘋子對著Arlen叫喊:「有些事妳必不能忘。」不能忘者,也許只是殘存於自我的渴望,突破人造夢境向外追尋的動能。導演並沒有把話說死,該片對白精要以此留下很多的餘韻,也留給影像更多的敘事空間。最後一幕為了應付想吃義大利麵的女孩,邁阿密人將從安樂窩帶回的寵物殺死,和Arlen席地而坐,本來注定廝殺的仇人有了交流,情緒在三人之間流轉,鏡頭拉遠,在沙漠中如啖家常菜吃著烤兔肉。如同裂解了「美國家庭」的象徵,沒有寵物、義大利麵、電子音樂、LSD,走出了安樂窩,一無所有中,自由才逐漸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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