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群是藝術工作者, 大學時在台灣好基金會打工,畢業那年公司到台東鐵花村展店,她向主管毛遂自薦到了台東,進而認識了當時在東部工作的巴奈、那布。 她為這次的轉型正義活動刻了數個印章,擺放在攤位的前台,搭著近期的篆刻熱,讓參與活動者用最迅速的方式獲得紀念圖騰。她的專長是平面設計,翻開繪圖記事本,原住民的百步蛇、山豬、水鹿躍然紙上。

巴奈三月時錄製了新ep,取名為「凱道上的稻穗」,琳群根據ep封面,為此刻了一個章送給巴奈。翻到筆記本另一頁,卑南藝術家伊命瑪法琉用木頭雕了藝術品「祖靈之眼」,十字型的軀幹搭配像棕櫚葉的髮束,木雕的眼睛特別醒目。但作品在六月凱道「撤村」時被拆除,有些部分難以拼裝,琳群為此幫「祖靈之眼」刻章,她指著複印圖樣,「作者覺得我刻的比例太胖,他的比較瘦長。祖靈的眼睛在看著你,在觀照這個活動,大家的功過祖靈都會看到。」她用秀氣的字體寫下眉批:「你也在看我嗎?」

琳群高中時北上求學,身為桃園人仍是都市的小孩,問她為什麼會喜歡原住民文化和台東?她說理由很簡單,讀書時難得跟家人出遊,因為一顆剛出爐的麻糬愛上台東,「我剛去時台東是個很簡單的地方,單純想去隱居。」帶著北部人的想像來到台東,直到今年初北返,此時碰上原住民轉型正義活動,在台東認識的朋友到了凱道駐村,她也順勢來幫忙。但因為工作在身常趕夜車回桃園,偶爾夜宿228公園,「到了早上帳篷很熱、很昏沉,有時候割草機都到了帳篷旁邊,震耳欲聾,但我還是不管就繼續睡。」她說走出帳篷後,早上空氣其實很涼爽,是台北夏日難得舒服的一隅。

 

 從U Stone到桿麵隊

在凱道的這段期間她擔任活動企劃、宣傳,6月2日凱道部落被強制拆除,來自各個部落的彩繪石頭被清運離場,暫時安放在公館的寶藏巖。紀錄片導演馬躍比吼構思一個月,突然傳簡訊給她,「只有兩三天的時間準備,時間太趕,本來想將第一個禮拜當作試騎大會,把重點放在729。」於是723試騎時做了一支影片,當作29號的宣傳。 729當天一夥人從寶藏巖出發,展開「海嘯回家」之旅,途中車隊特別路過總統府,沒想到觸動府方神經,特地派人出來關切。

結束U Stone後,琳群隨即忙著策劃另一場活動「千人桿麵隊」。我問為什麼是千人?藝術團隊從蔡英文的謙卑口號得到靈感,取諧音千杯,想招集一千人還原、面對真相,「政府把事情看得很複雜,第一步都還沒做,還沒和後代講歷史就想劃分傳統領域,但轉型正義是要先讓人知道歷史事實,這點還沒做到,政府就卻步了。」她從背包裡拿出小英的面具,表示當天會有一齣行動劇,要我們拭目以待。

凱道原住民於8月舉辦「千人桿麵隊」,除了邀民眾一起手作同樂,也盼望執政者能正視原住民轉型正義。(圖/馬躍比吼提供,2017.08.31)

對生活的想像

旅遊書上常說花東的土地會黏人,本來覺得「好山好水好無聊」,生活了一陣子卻連心都被留下,初心源自於台東,即便回到了北部一切似乎依舊繞著東部打轉。問琳群為何返鄉?她說離家快一半的年紀,是時候該回來看看家人。畢業於頂尖國立大學廣告系,當年毅然決然離開北部,這次卻突然跑回來,「我媽覺得我沒準備好就回家了。」如今在離家不遠處卻走上另一條路,她笑說:「我們很多人不務正業啦。」

琳群目前想和家人相處,但她坦言有想離開台灣的念頭,出去做一點不一樣的事。被問到要不要去國外從事藝術工作?她表示,「我其實也沒這麼藝術,偏中間值,只是對生活比較有想像。」當年318學運時她在台東,因為先前推廣有機米認識歌手以莉高露,之後每年都會一起插秧。那天忙完農事,音樂人冠宇問他們要不要上立法院,三人決定一起北上,生活就是要保持熱血。

「我認為那樣的社會沒有這麼追求精明這件事情。」琳群說台灣主流社會往往太會算,有些事情立意良好,到最後卻會失去初心。對於凱道部落的「千人桿麵隊」活動,近日有網友湧入臉書留言,寫到單純想來吃碗麵、聽首歌,似乎很久沒有享受生活。她說看到留言的當下反而覺得心有戚戚焉,台北似乎少了什麼,簡單的東西在當代都成了不簡單,有時候坐下來靜靜吃頓飯就是一種感動,台東的日子就是這種美麗,如同那布說的:「台東,就是一個美麗的村姑啊。」

原住民特地將陶鍋搬至228公園,和民眾一起煮麵,享受簡單的快樂。(圖/馬躍比吼提供,2017.08.31)

小魚是社運戰場上的老手,一頭烏黑長髮,髮絲底下的t shirt隱約透露著「汝思華,吾思台」的字樣,她拿著「自由圖博」的手提袋,在NGO組織上班,社運與其說是活動,更像是一種生命情境。凱道部落被開單警告時她就過來幫忙,第一次被清場是在四月底,之後她天天過來支持,常常一待就是到半夜。她幫凱道部落的巴奈、那布、馬躍取了一個聯合綽號「巴拿馬」。

小魚坐在輪椅上拿著小型電風扇,在街頭場合幾乎人手一台,我曾看著她緩慢走向捷運手扶梯,穿著長裙緩緩下降,看似在街頭慢步的思考者。她說走得慢是因為腰不方便,之前在餐廳工作,抬餐具造成多處職業傷害,「在知道社運前,覺得工作是生活唯一的重心。」她曾和男友在社運團體工作,318學運後跑遍各個大小場合,說到了近年的議題,她忿忿不平,「溪頭世居戶變成政府眼中的釘子戶,我去他們家幾次,他們都過得心驚膽顫,這樣的問題一直在發生。」

 

這裡感覺像家

長期在街頭家人會不會擔心?她說太陽花學運時323行政院那天媽媽、外婆找過她一次,之後她仍繼續擺盪在各個社運場合。說到家人,小魚表示先前跟父親住,一手擔起照顧的職責,父親今年四月離世,她才有心力重回社運。「去年十月男友自殺,直到最近我心境比較穩定了。」她說男友很關注社會議題但得不到家人諒解,覺得是年輕人不懂事,累積太多情緒在心裡,去年時走了。

男友離世,獨留她一個人回到街頭,她說:「社運不只是改變環境最快的方式也是一種心理上的投射,過去承受過負面經驗,我會想怎樣讓它更好。」問她凱道部落和其他社運場合有什麼不同?「巴拿馬不只關心自己,他們會關心周遭朋友,這裡的感覺跟以往的社運氛圍不一樣,這裡感覺像家。」現在母親不會再找她,是因為放心了嗎?她笑說只有放生,沒有放心。「我之前跟馬躍說,如果今天有槍抵在他面前,我可以幫他擋子彈。我沒有後顧之憂,其實我跟家人很疏離,爸爸過世後,家裡就我一人。」我問她媽媽呢?她說媽媽和弟弟一起住,兩方是不同的家,「可以犧牲我我無所謂。」

從凱道撤離後一行人搬遷至台大醫院站外,擺幾張椅子,就是簡單的街頭講堂。活動開始前,在場幫忙的友人忙著架設設備。(圖/許維寧攝,2017.08.31)

當樂觀的傻瓜

面對層出不窮的社會問題,社運仍看不見盡頭的曙光,小魚說社會仍在進步,只是步調很慢。而好在「巴拿馬」三人很有想法,自從藝術村被政府拆除後他們將部落與藝術品搬到捷運站和公園,如今漸漸從純藝術品形式轉變為街頭講堂,從一個議題跨足到另一個議題,於是凱道部落開始立體,堆疊出更多層面。

小魚常帶著口風琴,每次講堂結束巴奈帶著大家唱古歌、跳舞,她會用口風琴幫大家伴奏。聊到音樂和口風琴,導演馬躍比吼則說:「她是凱道大樂隊的首席,因為她受傷樂隊全部收工,裡面有大提琴手、吉他手,她只要一吹口風琴,其他樂器聲音就會跟著跑出來,她一收工每個人就沒得混。」還順便虧她,「妳看這裡很多怪人齁,她就怪怪的。」此時講座剛結束,馬躍擔任活動主持人,事後他說:「我剛剛開場忘了講,謝謝這麼多傻瓜蒞臨,樂觀的傻瓜都坐在這裡。」像是電影《三個傻瓜》的名言,心太容易害怕,必須試著安撫它才會「一切都好」。社運無盡頭,仍相信「一切都好」。

除了表達訴求,巴奈(中)一行人也常邀音樂家、朋友分享故事,並於會後一起唱歌。(圖/許維寧攝,2017.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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