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的Ciwang Teyra來自花蓮達基力部落,她曾參與太魯閣族正名運動、太魯閣族自治團,而她現在的新身分,是台大社工系教授。搭乘東部幹線南下,往太魯閣大橋處望去,就是達基力部落的所在地。達基力部落近年因亞泥開發案廣為人知,父親曾告訴她:「土地是血,山林是家」,「亞洲水泥的展延對族人來說是一件很沈重的事,住在那裡常聽到爆破聲。」前人因為土地開發被遷移到現在的居住地,對部落小孩而言,他們坦言每天聽到如雷鳴的爆破聲「心裡難受。」

Ciwang借鏡美國原住民經驗,在講堂談論原住民創傷療癒,靠著重回傳統,狩獵、織布,用文化當作抵抗體制的載體,「部落族人不像都市的族人熱衷社會運動,但他們用另一種方式在抵抗。」Ciwang的姑丈是獵人,平時是麵店廚師,但只要有時間就上山打獵、殺豬,抵抗的方式可以是街頭運動,也可以是文化,「他們很努力在生活中實踐,不是做什麼職業才代表成功。」

從職業到文化,老一輩等待創傷結痂,在文化中自我療癒,於職業中尋找避風港。為了讓後生晚輩不再承受前人的苦,巴奈表示:「老人家告訴我們去考警察和軍人,擁有一分穩定收入就好。安全的情境可以保護文化,但某方面老人家也是教導我們不要有夢想。」根據銓敘部統計,擔任公職的原住民人共有6597人,其中有四分之一選擇警察一職。另外,原住民人口於志願役軍人中佔了7%,特種部隊中更是高達六成。

只要在瀏覽器鍵入「原住民公職」、「原住民特考」就會跳出大量補習班資訊,補習班靠著「錄取率高」標語招納對未來有憧憬的學員,而沒補習登上榜首的原住民則有上新聞的潛力。在22k世代,公職成為未來生活寄託,在原住民族群中,考上公職更是意味深長,政大的王增勇教授對此說到:「考上公職,在原住民族群中意味你像個人。」

老人家怕晚輩在競爭中失利,只求晚輩安穩度日,生活穩定族群也會更安全。對此,巴奈說:「我從小就是不聽話的小孩,我一直都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我過得辛苦但快樂。除了族群認同,我對未來也是有很多美好的想像,現在住了175天,我還是覺得未來很美好。」外界看巴奈很兇,但每每講到激動處都會真情流露,她想問年輕人:「你的夢想也是具體的嗎?」但她隨後又吐槽,自己常講到別人聽不懂,要不就是很像廣告台詞。

台大社工系助理教授Ciwang Teyra。(圖/許維寧攝,2017.08.31)

原民青年在都市

當晚,台大城鄉所博士研究生Valagas和朋友Nunung一同前來。排灣族的Valagas戴著一條淺藍色領巾,穿著緊身牛仔褲和converse。太魯閣族的Nunung在舒米恩的團隊工作,去年一行人登上知名的Glastonbury音樂節,他對原住民歌手的動向、發展如數家珍,也是個時髦的原民青年,兩人穿梭在都市與部落間,悠遊自得。

對於原民考公職一事,Valagas曾看過一份文件,原住民博士裡,十個有高達半數被要求考公職,「公職在我們的文化裡被視為一種儀式,不考你沒有辦法被認同。我在想我們當代的儀式是什麼,我們的儀式是要考公務員,不是不好,但不完全只有這條路。」 家族告訴他,年輕人要少說多聽,以免成為出頭鳥沒有工作。但Valagas認為情況變了,前陣子部落青年帶著「沒有人是局外人」的標語回鄉,耆老們不懂,換年輕人和老一輩訴說,曾經被教育的少年長大了,開始回首建構他們身分、思考的話語。

我問Valagas對活動的看法,「我覺得從空間角度來說,捷運站這個點很特別。」說法很專業,一開口就是空間。從凱道到捷運站出口,熙來人往,公車、救護車聲音此起彼落,交雜在古歌謠與辯論聲中,位於眾「聲」喧嘩的要衝,過去與未來也許真的不遠。

Valagas也是臉書按讚世代,從旁觀者逐漸加入轉型正義的進程。今年六月,他與老師一同參與科技部工作坊,共同發表主題《災難、遷村與社會韌性》,將主題放在八八風災後瑪家部落至禮納里的重建關懷。八月中他回鄉看鄉運,臉書充滿原鄉色彩,黑衣族服、祭典牲品、花束成為臉書上的一抹風景,都市人眼中的驚奇,在他眼中既是日常也是責任,「走回部落是對族群文化認同的開始,過去的教育沒有告訴我原住民是什麼,我會刻意掩飾。但為何要參與,是把過去的遺憾補齊。」

Valagas曾回鄉主持家譜工作坊,建立人與人、人與家族間的交流。(圖/胡哲豪 Valagas Gadeljeman提供,2017.08.31)

遊走在都市與家鄉

身為離鄉背井的學生,Valagas一週來往屏東和台北,南北已不是距離,但人心上的差距猶在,「同學最愛問我你會講母語嗎?你們還住在山頂上嗎?」都市的孩子對原住民不了解,而來到了都市,也漸漸劃分出與原鄉的差距,「家人問我:『你們台北的原住民怎麼這麼愛抗議,給你資源怎麼還這麼多意見。』我覺得這是城鄉訊息傳遞落差,所以我必須來到現場,聽台北的原住民怎麼說。」

夾在城鄉與世代之間,兩者的冷暖、差異都經歷過,Valagas戴著時髦的圓框眼鏡,看起來像個風雅的學者,他出身屏東山地門鄉,母系是傳統的部落家庭,「我外婆是瑪家部落頭目。頭目家庭的教育告訴我們,事情要先傾聽不要隨意發言。沒經過大家討論,你不能隨便做決定。」母親的家族是頭目,父親則是師專體系出身,如同一代人的想法,依靠政府有了工作就能安穩生活,家人勸他遠離社運,免得被貼標籤,「父母感覺我們這代要歷經他們的歷程,才會覺得我們有保障。我今天來有些緊張,擔心身邊的壓力。」他提到媽媽剛才打電話來,他只說正在聽演講,並沒有提及在凱道附近。

Valagas是敢說的一代,敬重先人的成果並在血脈中尋根,來到都市回首家鄉,逐漸有了新的視角,「他們會有空間上的分類,認為台北的原住民失業才會參加街頭運動,這其實聽起來很讓人受傷,他們是很努力在經營這件事。」坦言走上街頭父母自有顧忌,擔心現場有警察、怕他受傷。出門前耳提面命,問他去台北做什麼?要住哪裡?但他還是來了,「來現場的氛圍是你透過媒體、臉書所感受不到的。城鄉所關注的是居住與空間,對原住民來說更直接,我要把訊息帶回去。」

說到族人眼裡彷彿有光,談到未來規劃時Valagas表示可能進入公職體系,在於對原鄉的貢獻最實際,身為家鄉的眼睛,瀏覽著傳統與現代,他說:「真正的人不一定是某種職業,真正的人可以有很多種形式。 」

Valagas(左)曾和朋友一同舉辦城鄉共學講座。(圖/胡哲豪 Valagas Gadeljeman提供,2017.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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