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從過去的部編版時代過渡到一綱多本,「蔣公文章」已走入歷史,但對於教育背負政治責任的爭論,文白之爭絕非首例。近年中國政府將漢文化做為宣揚、凝聚民族情結的手段,在海外設立超過四百所「孔子學院」,推廣北京官話與中華文化。但孔子學院卻於2013年在法國引起爭議,里昂第二大學、里昂第三大學指控中國政府利用學院做為政治宣傳工具,企圖干預西方學術自由。

2014年美國芝加哥大學終止與孔子學院的合作關係,2015年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跟進,關閉校內孔子學院。從政治層面觀之,近年古文、中華文化被視為意識型態的附庸,以至於產生了拒絕大中國意識,必須先拒絕中華文化。

對於教材染上政治色彩,政治意識是否綁架了文言文?徐國能建議,必須將中華文化與政治意識抽離,不只視為一國文化內涵,而是當做人類共同的文化財產。文言文只做為一種載體,將當時的文化精粹記錄下來,「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中別無選擇,他只有文言文。我們必須思考的是文言文所記錄的內涵,擺到我們今天還有沒有價值、意義。」徐國能舉例,除去載體層面,文言文所記載的內涵,很多元素於現今仍可創造產值,如侯孝賢執導的電影《刺客聶隱娘》脫胎於唐傳奇,電玩《軒轅劍》則取樣自《山海經》。

就文化擴延言之,日本至今仍保有漢文教材,書道、茶道在日本發揚光大,作家夢枕貘的小說《沙門空海》靈感取自唐朝安史之亂,「很多民族會持續從這個文化庫中拿東西出來,變成他們自己文化。我們本身已經有漢語優勢,白話文跟文言文的距離其實沒有這麼遙遠,廟裡的籤詩、對聯都是如此。」對於政治立場下產生的文白之爭,徐國能認為,如果為了去中國化,便把文言文完全掃入歷史灰燼,就像是那句英文諺語,要倒臉盆中的髒水,卻不小心也把嬰兒倒掉,會是讓人擔憂的問題。

《蘭陵王入陣曲》發源於南北朝時期,後於中國失傳,日本保存至今成為雅樂的一環。(圖/shutterstock,2017.09.12)

文言文和本土化是否有衝突?

近年國文課逐漸講求「本土化」,從本土進而邁入國際化。被問到本土化和文言之間是否有扞格?徐國能認為兩者間沒有衝突,「先民渡海來台用文言文記載事物,如《裨海紀遊》、《紀水沙連》,它只是一個紀錄的工具,記載那個時代發生的事。要知道現在,一定要知道過去,懂文言文較能了解過去的點滴。不管是本土化或台灣意識,這跟文言文本身並沒有太大的衝突。」至於真正的問題,則在於教育碰上「去中國化」,「為了凝聚台灣意識、築構共同體進而去中國化。我們現在必須學第二外語、接觸他國文化,難道這些外來東西不會破壞對台灣共同體的想像嗎?」

近年國文課承擔了來自各方的責任,不只教育更背負的族群融合、世代和解,或是藉著選文,了解台灣在亞太地區的位置。對此,徐國能認為,國文課應該回歸語文、閱讀理解,若在追求政治理想的過程中,把原先得以創造產值的事物排除體系之外,恐得不償失。

「不得說華人文化已深入於台灣民間社會。你去恩主公廟,總會想知道關公是誰,總會想翻《三國演義》。別人若罵你豬八戒,你也該知道豬八戒是什麼吧。為什麼坊間看農民曆,何謂白露、驚蟄,從大到小、近到遠,都構成文化肌理的一部份。」目前108年課綱仍維持原案,徐國能認為學生一年能讀到的篇章並不多,但能否傳遞文章的內涵與價值,也在於第一線的老師該如何教導,能否真正激起學生的興趣,進而進入文言文築構的世界,那才是最重要的。

徐教授認為文言文已深入生活中,廟裡的對聯、籤詩皆可見。(圖/shutterstock,2017.09.12)

古文經典對當代的意義為何?

徐國能常在臉書發文,近日他於臉書列出七點,回應連署降低文言文比例的聲明稿內容,隨即被媒體轉載引用。雅言出版社發行人顏擇雅隨即在臉書發文反駁,不只徐國能本人親自回應,作家廖玉蕙也現身。是不是常在臉書和人筆戰?徐國能笑說沒有到「戰」,就是大家樂於辯論,除了與反對方辯論,自己人有時也會討論。

既然說到「戰」,鄉民最常戰經典對當代人的意義與用處,被問到經典對當代人的意義為何?「進步有時只在科技層面,但所謂的價值和思考,並不比古代來得高明。《枕中記》中一覺起來發現富貴只是一場幻夢,富貴究竟為何?在當代仍是個問題,現在來看仍有啟發性。」

對於古典作品可能帶來的思考向度,徐教授說他非常喜歡加拿大的詩人歌手李奧納柯恩,柯恩年輕時和朋友醉心於佛、道與中國古典詩,「垮掉的一代」在其中找慰藉,他對酒、友誼、詩的看法都受到中國古典作品的影響,詩人的歌,在創作上自然有了一抹異域哲思,「我們的科技可能很進步,但靈感或思維能否突破現有的侷限,或看到另外一個角度,文言文也許可以帶給你另外的觀點。」

封建、遺毒?當代如何看儒家

戰場絕不止於「用處」,在支持調降文言文比例的連署書中,點名教材長期偏重文言文「阻礙國民心靈開展」,近年屢屢浮現經典與年輕世代思維有所扞格,從讓人詬病的「為女子小人難養也」,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甚至連國文課都被鄉民認定為「高中最廢課程」。古文經典蘊含的倫理、道德條目在當代難以被理解,以至於被批評為食古不化、封建遺毒。

面對經典在當代可能會遇到的認知落差,徐國能則認為讀古文經典除了理解其中的思維,更必須看到時代的限制,「盡信書不如無書,我們的思考都會受到時代侷限,也許在未來我們的想法也很落後,這其中要學的也是一種態度:我們要用什麼心態理解那個時代人們的處境和侷限,同時也理解我們當代在思考上可能會遭遇的問題,就不會只是用『落後』來解釋。」

了解在當代被解釋為封建、不合時宜的思想,可以成為反省的借鏡。對於當代對經典的批評,徐教授坦言:「批判古文沒有意義,作者都死了,他不會理你的批判。但很多人忽略『以古為鑑可以知新替』,很多人會以此拒絕,只堅持讀「進步」的思想,但世界上又有哪個思想是絕對進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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