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東部的山脈與海洋的距離很近,浪湧拍擊岸上的礁岩,水與岩石撞擊發出啪唰啪唰的巨大聲響,節奏很慢。花蓮鹽寮台11線公路的11公里處,民宿「海或」的招牌,立在路旁的樹林裡,不若同樣在這條海岸公路上的民宿招牌張揚巨大,燈箱上「海或」兩個藍色字體不大,很容易就錯過了。

踏入民宿「海或」,整個人就鬆了下來。(圖/一杯提供。)
踏入民宿「海或」,彷彿闖入另一個空間。(圖/一杯提供。)

但只要在每年的七月初經過這裡,一定會被從「海或」漫出來的人潮嚇一跳。如同嘉年華一樣,在台11線上遠遠的就看見公路旁的一群一群的人在跳著舞,地上擺著五顏六色的小攤,以及看起來像臨時搭建的舞台上奮力刷著吉他的樂手。那是《海或・瘋市集》。

市集的推手,是Kulo,他「一手」與一群朋友們合力舉辦。說「一手」,因為他只有左手。

七年來,一到初夏,太平洋岸邊這間小民宿,就會漸漸熱鬧起來。七月的第一個禮拜的星期一,在Kulo的好友阿庚拿著殺魚刀,劃在鬼頭刀魚肚上那一刻,《海或・瘋市集》揭開序幕。以「海或」為圓心,開著車、坐著火車抵達花蓮的人潮,如飛蛾撲火,往這個中心湧來。

Kulo話說得慢,眼睛總是半閉著。(圖/一杯提供。)

Kulo跟「海或」不一樣,在人群裡他很醒目,很難錯過。但醒目的其實不是因為他沒有右手,「因為他是我認識最溫柔的人。」曾在民宿打工的小幫手眼神閃爍,很誠懇的說。

近幾年,市集越來越大,開始有媒體來採訪,但多是因為覺得Kulo是奇人,皮雕藝術創作者、只有一隻手的浪人形象、海岸邊一年一度的市集等,這些樣貌在這樣資訊快速的現代社會裡,太另類了。而他的別稱,「虎克船長」的名號也因此越來越響。

早先跟Kulo約採訪,電話裡他的說話的聲量極小,得屏氣凝神才聽得清,說的也很簡短。到了花蓮市區後,打了電話給Kulo,他詢問了我們的交通方式以及住宿需要,說好一個小時後在他的民宿「海或」見面。然後過了四個小時,才看到Kulo搖搖晃晃的走進「海或」的中庭。

海或的夜晚除了浪潮聲,音樂聲也總是不斷。(圖/一杯提供。)
海或的夜晚除了浪潮聲,音樂聲也總是不斷。(圖/一杯提供。)

一頭灰白長髮,馬尾紮的很高,隨著他走路搖晃,伴著海風,髮絲披散的滿臉,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皮半閉著,一臉慵懶漠然。

Kulo到了後,瞇著眼看著「海或」中庭的長木桌,臉上表情彷彿腦中千頭萬緒,也像什麼都沒在想的純粹放空。「先等一下,今晚有其他客人訂房,還沒整理房間。」然後跟著來換宿的小幫手一起,熟練地進入每間客房,換床單、掃地、清廁所,動作飛快。兩個小時後,終於結束工作,Kulo在中庭的長桌旁坐下,點了一根菸,跟我招呼了起來。微弱的燈光下,他的模樣很清晰,他沒有右手。

海或的夜晚很令人著迷,整片民宿,就只有七盞微弱的燈光,其餘的照明,都交給月光。到的這一天,在海或的小幫手說,這陣子剛好是難得「血月」,圓弧細長的上弦月,透散著紅黃色暈,濃墨黑的海面,被月光映出一扇的弧形光亮,直抵岸邊。

Kulo聊天難度很高,話不多,又講得慢,海邊的浪已經三波過去,他可能還沒講完一句。剛從台北這樣急促的地方下來的我們,本來聊得心焦,怕材料不夠。但聊著聊著,也就跟著海浪和Kulo的語速,眼神渙散,神情柔軟了起來。

說話時總是一臉平靜,Kulo很少展露笑容。(圖/一杯提供。)
說話時總是一臉平靜,Kulo很少展露笑容。(圖/一杯提供。)

本名叫趙俊堡,Kulo在海港基隆出生,家中並不富裕,國中時期,到車床工廠打工,一次同事的閃神,右手就沒了。手斷了之後,完全找不到工作。不喜歡唸書的他,又沒了手,生命就像拿了一副爛牌,靠著自己生活成為最大的問題,「沒有一個工作,願意讓我試試看啊……」他好像突然間就被排除在社會之外,像是在故鄉裡,成了異鄉人。

「我做過許多工作,只要能活下去,有工作就好了,做什麼都沒有關係。」Kulo一臉平靜,彷彿說的不是他的事。Kulo說很痛,手很痛,心裏更是怨。那一段日子裡,完完整整的活在黑暗裡,遇到的每個人、每件事,都是殘忍。生活在身上留下了疤,說話時,不時的摸著已經沒了的手。

 

海或・瘋市集/專訪手作藝術家Kulo(下):浪潮很慢,人就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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