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於9月10日舉行課程審議會大會,因課審會委員提出四個修正案經票選後皆未過半,教育部決議維持課綱草案,將文言比例訂為45%至55%。即便暫有定論,但議題牽涉層面廣闊,話題至今仍持續發酵。而撇除比例爭論,離開國文科的視角,該議題在其他科目老師眼中,又會有什麼新穎的角度?

2015年,反黑箱課綱學生於教育部前舉辦「濕滑印書」,將教科書撕毀,反諷教育部長吳思華之餘,也期望藉此重塑心目中課本的樣態。公民老師周威同則於今年二月,在〈老師,你為什麼要撕課本?〉一文中強調,撕書是為了讓教科書重生,顛覆「課本是正確的」思維,直指教科書審定背後的權力操作。

除了撕書反「課綱微調」,周威同近期與數名公民老師合著《教室外的公民課》,為社會而教,傳遞公民意識。畢業於台灣大學政治系、中山大學政治學研究所的周威同,曾擔任過記者和月刊編輯,目前則是台東女中公民教師。近期則借調國教署,工作之餘一邊攻讀兒童文學碩士,面對這次的課綱選文議題,他說:「兒童文學研究的範圍其實在十八歲以前,這可以延伸到高中生閱讀文本該如何選擇,好的文本可以幫助他們在社會化的過程中建立自我認同。」

 

將人生放入文本

周威同回憶,他印象中最深刻的考試題目是李白的《月下獨酌》,問詩中的「對影成三人」是哪三人,答案是李白、月亮、影子,這種非黑即白的考試其實侷限了讀者的想像力,「 我之前看到女兒的國文課本嚇一跳,有些我國中時期用的文章,現在還出現在課本裡,難道這幾十年都沒有與時俱進的好作品嗎?楊喚的《夏夜》把月亮譬喻成玉盤、星星譬喻成珍珠。碰到考試題目,女兒問我為什麼只能這樣選?答案都只有一個,想像力就不見了。」

僵化的考試不只讓想像力限縮,也讓文本失去靈魂。周威同認為文本與課堂一樣,都是「互動」的場域,若用伊瑟爾(Wolfgang Iser)的接受美學、讀者反應理論來看文本,「事實上,每位作者在書寫時心中都有一個隱藏讀者,文本不會被寫死,都留有空白進而去召喚讀者的想法。」讀者會受到文本的引導,進而去填補其中的未定之處,透過這種「召喚」將讀者放入其中,幫助讀者完成自我成長,才是經典的用處。

讀者反應理論在八零年代開始盛行,周威同表示,若要從理論言及實踐,教育可以作為民主場域供師生間互相辯論,而教育主體更應該要回到學生身上,「課堂要不停對話讓文本產生意義,教育可以當做民主實踐的場域,去互相討論文本的內涵,以及它對你的意義。」

台灣僵化的考試機制讓教學受限,連帶扼殺了許多想像力。(圖/shutterstock,2017.09.19)

當教育碰上政治

回歸課綱爭議,若從公民老師的角度觀之,又能給予學生什麼不一樣的思考點?周威同認為,過去的課綱編制都是站在老師、學者的角度,卻忽略了讀者的角度、學習權的主體應是學生。面對課綱方向屢屢由上層決定,周威同直言,知識菁英階層已經決定了要教什麼給學生,這是一種知識的傲慢。當權者有權力決定何謂「知識」, 選文的過程就是一場權力作用,像是阿圖塞(Louis Althusser)的「國家意識形態機器」。

被問到對現行文言文課文有何看法?周威同認為有些文章背後都有意識形態,譬如至今為什麼還要讀文天祥的《正氣歌》、方苞的《左忠毅公軼事》?想傳遞的訊息可能都充滿政治運作,也可能和現行的民主法治相違背,「儒家強調的是倫理位階、差序格局,建立在五倫關係上,但五倫有時可能違背當今思想。倫理作為法律,這就和現在法治有衝突,也因為如此現在學生不敢批判老師。」

周威同列舉,《論語》中提到:「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就背離了當代的民主法治精神。某些儒家價值和當代人權、民主相違背,學生很容易就接受差序格局的規範。對於教育的期望,周威同希望學生能具有批判性的思考,而非被課本所侷限。

至於曾有學者提出,認為中國古代也有民主觀念。周威同反駁:「《尚書》提到『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是民本、民貴的思想,不是民主。得民心者得天下,重點還是在天下,仍然是從功利角度出發。真正的民主是總統和平民都是相同地位,只是你今天被選為總統,等下台後你就是平民。」

 

閱讀不設限

對於文言文中的生命美學,周威同期望課文所談的會是高中生能理解的文學之美,至少不要脫離學生的生活經驗,「我們仍可透過文言文中的情致,告訴學生人生不會一直這麼順利,讓他的徬徨可以得到昇華、寄託。」但這種深層的傳遞必須仰賴第一線老師,老師的責任是告訴學生文本開放性所帶來的可能,而不是單純猜測作者的想法,或用修辭教學框限學生。而有時也礙於教甄體制,許多擅長教學的老師也許在筆試就被淘汰,除了課綱爭議外,教學現場仍有不少問題待解決。

對於外界希望高中課本選文能更多元,增加女性文學、同志文學,如先前作家顏擇雅才推薦高中生應讀《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被問到會不會擔心多元性進而引發更多爭議議題,周威同認為人性的美與醜都可當作教材:「波特萊爾的《惡之華》描寫過嫖妓,寫的是人性的罪惡,難道人的罪惡、慾望就不適合讓學生了解嗎?人性的向上提升或墮落,這是人的自由意志。 即便我們做出篩選,學生就不會因好奇心而去找嗎?」文學是人類生命共同經驗的累積,透過翻譯讓學生了解外國名著,成為生命的一部份,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目前大陸的中學課本內容古文、現代文學、翻譯文學各佔三分之一,不過度側重某一方,就是不錯的編排。

對於被問到除了課本外,會推薦高中生閱讀什麼書?周威同坦言,他不想干涉學生閱讀,「只有讓閱讀這件事成為它自己,閱讀不再有任何功利主義的目的,也就不需要有推薦書單這回事。什麼好書一百本真的很無聊,這都是被市場化結構的。」但因為考試制度使然,經過12年下來學生已經痛恨讀書這件事,考上大學後第一件事便是把書本丟開,「這就是台灣的共業啊,我只能到處推廣閱讀,跟學生講繪本,引領他們在考試體制外於閱讀中找到真正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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