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於本月23日招開第九次課審會會議,經表決後,以5票同意,30票反對,否決了研修小組提出的文言文45%~55%佔比,改以折衷的35%~45%作結,確定調降比例。現行的高中文言文比例為45%~65%,研修小組提出的草案目標為45%~55%,課審會則提議將文言文比例降至30%。其調降比例、過程皆引發爭議,進而引發學界、藝文圈的筆戰。

回歸教學現場,影響最劇的還是第一線的國文老師與學生,老師又是如何看待文言文刪減?以及教學現場是否有更迫切待解決的問題?面對為期一個月的討論,台北市成功高中國文科黃羨惠老師表示,一開始知道此事的老師並不多,還是經過友校老師知會大家才知道。如今已得定案,被問到經過一個多月來的風波有什麼看法,「我們其實滿沮喪,國文老師會有以文化自居的使命但我們也覺得這是學生的時代,應該讓學生發言,有時候心境上滿掙扎。而我們說的話又容易被曲解,外界很簡單地把老師被分為兩派,你是守舊派、你是挺學生的,中國的或台灣的。這些分類都太硬性了。」 當教學碰上政治,課綱編遊走在兩種意識形態的十字路口,第一線的教師往往左右為難。

面對連帶引起的國族爭議,當今的中國政府將歷史文化當作政治宣傳工具,以至於有了拒絕意識形態入侵,必須先拒絕中華文化的思維。對此,黃羨惠認為教育的多元價值是兼容並蓄,如果中國被視為外來文化,那也值得做為「多元」中的一環。而近年國際熱衷中華文化,台灣其實是片沃土,沒有必要將政治正確視為前提,進而割捨優勢與價值,「重要的是我們要怎麼看待自己、怎麼看待這塊本有的優勢。我們可以有自己的方式,如果我們對底蘊、素養有自信,就不會擔心別人比較。」

 

文言文功用何在

對於外界曾認為文言文無用,其中傳遞的思想往往被批評為與當代脫節,各種生難字詞徒折損學生的自信心。文言文承擔各種刻板印象,如今被提出檢討、質疑,但在今日社會,到底需不需要這種文體?文言文對教育的功用又在何處?

對於第一線的國文老師而言,側重文言文教學在於,文言書寫更為精練,能夠在閱讀中逐漸調整閱讀者的質量,但調整無法立即見效,只能持之以恆,才會逐漸內化成底蘊,「有了這樣的底蘊,即便是用白話文書寫也能更精準的去描繪一件事物。即使不到生花妙筆,但文言文訓練可以協助你更為準確地表達意思。」

然而除了書寫的培養外,文言經典更乘載了人在歷史中的定位,相同的情境會在不同的人身上重演。不一樣的人和你經歷同樣的生命經驗,黃羨惠建議,學生可以看看前人在碰到人生關口時,會有怎麼樣的抉擇與想法,「文學是一種移情、同理,我們講莊子、蘇東坡、屈原,我們的生命某一個時刻是莊子,有時又是蘇東坡。也許現階段沒辦法體會,但它是一顆種子,放在心裡,哪天碰到適當的時機就會發芽。」學生當初可能是為了考試而讀,但在人生歷程上,文學可安頓你的身心,在茫然的那一刻得到寬慰。

國文科並非外界所想的那樣死板,而是教授學生一種生活態度。(圖/shutterstock,2017.09.28)
國文科並非外界所想的那樣死板,而是教授學生一種生活態度。(圖/shutterstock,2017.09.28)

教導一種生活態度

對於很多學生質疑為什麼要讀家譜、祭文?黃羨惠認為,能成為經典、能夠留下來一定有其優點,找出其中的優點並傳遞給學生就是老師的責任。以祭文而言,人在生死關頭感情最為真切,雖然是別人家務事,但讀者可能隨著自己的人生經驗而移情,「《祭十二郎文》文中說死後有知、死後無知,說的也是現代人的心境。強者死,弱者存,體弱的是韓愈但姪兒卻先離世,叔叔獨自留下。了解到人世間很多的無奈,你就會同理他的悲傷。」

同樣是凡人,都擁有七情六慾,面對人世間的生死交關、愛恨情仇,這都是學生未來會遇到的人生難題,黃羨惠笑說:「如果今天看到心儀的美女,也許會想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們說每個戀愛中的人都是詩人,文筆都會好起來了,這也是個用途吧!」

人文學科重視心靈層次陶冶,但黃羨惠不諱言,第一線老師的教法很重要:「如果老師只是迎合考試,這些都會是空談。我跟學生說,教你們的就是一種生活態度、一種工具。」然而即便絕大多數老師的立意良善,但仍受制於考試、制度,教育現場想看到的仍是精準的數據化呈現,沒辦法陪學生逐步成長。

 

想跟人吵架?先讀孟子

黃羨惠認為,現在是學生的時代,學生期望師長能尊重他們的選擇與意見。更多時候學生往往也不吝於批評,他們不是順服的一代,而是在批判中養成學思。被問到學生對於課文內容有無批判?黃羨惠坦言一定會有,譬如學生覺得屈原投水很笨。晉獻公殺世子申生,要他去自殺就真的去,怎麼會有這麼笨的人。

面對這些質疑,黃羨惠認為要站在作者角度思考才會看到整件事對人的價值,「父親叫申生去死他就真的去,因為他覺得那樣是孝順。站在他的角度講也是求仁得仁,他覺得這是存在價值,如果今天不死,也許一輩子都活得很內疚。」面對課程內容,老師並沒有強迫學生必須用作者的選擇來處事,而是去思考、批判他的行為,「我們上課從來不會要學生遵守那些義理。我們會講在當時的環境為什麼他會這樣說,前提是什麼。 」

對於在當代飽受非議的儒家,除了愛說教外,鄉民詞彙「嘴炮」更常被用來形容孟子的好辯,黃羨惠則笑說:「在那個狀況下他很有勇氣,敢於跟強權、顯學辯論,為了駁倒你,甚至建立了一個思想體系,絕對不是嘴炮兩個字這麼簡單。我會跟學生說,你跟人吵架先去讀孟子,才吵得贏別人。」

文言文是一個管道,當你想要閱讀古籍的時候,想知道前人在想什麼的時候,可以透過文言的知識觸類旁通。(圖/shutterstock,2017.09.28)
文言文是一個管道,當你想要閱讀古籍的時候,想知道前人在想什麼的時候,可以透過文言的知識觸類旁通。(圖/shutterstock,2017.09.28)

比文白之爭更重要的事

至於被問到除了文白的爭議外,國文老師於教學現場是否有更迫切待解決的問題?近年吹起的翻轉教學風潮獲得不少好評,鼓勵學生討論激盪,但推行幾年下來,仍逐漸浮現一些問題,「我們有老師的翻轉教學很受歡迎,學生很喜歡,可是班級的考試成績就是殿後。家長很現實,就是要看到成效。」外界常說孩子會成長,不要被考試成績所迷惑,但老師其實很難寬心,每次段考成績殿後,也會開始懷疑自己的教學,「我的做法是挑幾課讓學生翻轉,但有些基礎課程就是適合講授式,有些適合討論式。教學需要不同的方式,而非獨尊一種。」

然而教育單位希望在短時間內看到成效,但老師、學生都需要時間。政策下來,教師便需不斷研習、不斷寫報告與教案。在教學現場則要求老師拍照存證,以供考核,「我很享受與學生討論的過程,有時很難抽空拍照。討論過程中會有不同的發想,可能臨時會有變動,但這在評鑑當中都不被認可。」黃羨惠認為,評鑑太重視紙本紀錄,教師願意去做就不要急著評鑑他,高層應該要更信任教師,「教師是現場的運籌帷幄者,面臨的突發狀況很多,很難一概而論。現在的評鑑說要幫助老師,但老師會認為這是一種不信任。」

除了評鑑機制外,社會給予的壓力往往並不亞於教育單位。家長對第一線老師普遍不信任,認為補習才能達到學習成效,學生偏好補習,卻忽略學校教育跟補習教育的不同,「從實際分數面去看,不來學校改去補習班學生真的考得比較好。因為補習就是填鴨,給學生的印象就是背很多就可以拿高分。」文言或白話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整個教學環境、考試制度,以及社會與家長的觀念,「逼分數很容易,但這是價值取捨的問題,我不願成為那樣的老師。而我也尊重學生選擇補習的權利,但我會盡心憑著良知教學。」面對這些問題,黃羨惠笑說,一路走來已經學會看淡,但要年輕老師去適應這樣的環境,還是會比較辛苦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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