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正直下班時段,我在樓下的便利商店遇到這次台灣同志遊行總召小艾,她氣喘吁吁,宛如剛跑過百米衝刺,直說下班耽擱了,說完又鑽進旁邊的餐廳,急急忙忙買了一份晚餐。如同年輕上班族的苦悶日常,工作擠壓生活,連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在台北街頭,不分性傾向,熙來人往的群眾,都是與時間競逐的蜉蝣。

跟隨小艾上樓,牆面上貼滿近年活動海報,一層疊著一層,如同一條漫長的征戰史。執掌遊行之前,小艾辦過數年女同志專門球賽「雷斯盃」,是活動經驗豐富的老手。她穿著上班族長裙,談到自己是音樂系出身,也許是熱衷體育活動,言談間帶有幾分英氣。小艾說她是生理女,另一位總召小白是生理男,兩人的內心層次另外討論。而說時遲那時快,留著短鬍渣的小白剛下班,踩著煞氣的藍白拖俐落的閃進了辦公室。

出於議題關懷與對組織熱情,今年是小白第二次擔任總召,小艾則是第一次。俗話說三十而立,除了致力推動同志運動,如今當上遊行總召,事業與人生路途逐漸明晰,但一路走來委實不易,總召不只辦遊行、談權益,站在同志運動的第一線,他們也難得說起自己的人生。

同志大遊行今年邁入第十五屆,也是亞洲最大的同志活動。(圖/台灣同志遊行聯盟提供,2017.10.05)
台灣同志遊行今年邁入第十五屆,也是亞洲最大的同志活動。(圖/台灣同志遊行聯盟提供,2017.10.05)

在活動中是總召,抽離活動兩人都是出櫃同志,被問到自我認同過程,時間長河的上游往往要溯及童年。小白說:「我印象很深,小時候聽人罵髒話,髒話內容往往都在辱罵女性,沒有跟男性有關的髒話。對我來說,髒話告訴我男生不可以像女生一樣弱勢,但又另外理解到,你不是不能當一位同志喔。」即便社會要求男孩要有男子氣概,但小白的思維卻另外開了一條路,會意到男孩的受限比女孩少,這之中當然還包括更多的戀愛自由。

「雖然沒有主動說我喜歡男生,但周遭環境似乎沒有敵意。國小時不覺得同性戀丟臉,國中進而會和朋友聊到覺得哪個男生很帥。」從平順的童年邁向青春期,從鄉村過渡到都市私立學校,但在情竇初開的年紀碰上中二生,慘綠少年的青春開始產生了波折,「學校分為國、高中部,兩邊不能碰面、不能談戀愛。兩邊唯一能接觸的時候就是搭校車,我的性向變成八卦,在搭校車的時候就被流傳到高中部。」

如同絕大多數同志少年的青春,「他們常起鬨問我覺得誰比較帥,那時候很單純,真的會指出來。之後他們又起鬨要他靠近我,每次都玩到我們有一方發脾氣。那時候搞不清楚狀況,後來才發現他們都在期待我們有一方生氣,或想看我尷尬的樣子。」變成同學口中的笑柄,說起國中生活,小白拿「慘澹」兩字作結。好在成績不錯頗得老師寵愛,會適時出手阻止同學的玩笑,「那是個不友善的環境,當我覺得不友善的同時,也同時在認識這件事。」

對此,小白有一套自己的風險推算方法,好趨吉避凶,「我畢業時刻意去算榜單上有幾個人跟我同校。」小白露出耐人尋味的微笑:「嗯,有26個。我讀的高中有20個班,扣掉音樂班還有19個班,所以把26人分散,平均下來每班可能都至少還有一人。」上了高中後,遇到了被戲稱為體育班的不友善班級,「他們班有人曾和我同校,我們從來沒有互動,但他知道我是同志,就在班上到處提醒大家要小心喔。在朝會升旗時,那班的男生會站成一排,人多勢眾盯著你,要你少來靠近。」國中的遭遇差點又輪迴了一遍,小白為此特地去記該班級的學號,「升上二年級後彼此會分散,我可以知道我所處的班,有幾個人可能影響我。」

相較於被櫃子束縛的同志,小白說他的生存策略反而是盡力出櫃,當學校裡的「同志朋友」。他加入學生會,從學校這個小社會學習如何打交道,「我永遠都在要群體中分析有多少位異男,他們對於一個娘娘腔男生的反應是什麼,可以接受或厭惡。對我來說,社交必須盡量累計記憶、資訊背景,我才能推測他會不會接受一個比較娘的男生。」分析、打交道誠屬不易,小白說他是很多人人生中第一個接觸到,活在電視、書籍以外的同志,他想做的只是去挪移傳統的刻板印象。

被問到當時怎麼被評論,小白皺了一下眉頭:「內容其實就是從小聽到大就是那些,小時候比較流行噁心、變態吧!」小時候大家對同志與其說是好奇,更像是一種獵奇眼光,因為不認識,才會恐懼害怕,「有些異男知道我是男同志,他們的第一個反應通常都是不要肛我,我通常都會翻個華麗的白眼告訴他,我是零號,要也是你肛我不是我肛你。」面對帶有歧視的玩笑小白都會盡力「嘴回去」,透過調侃對方的回應,改變外界對他的眼光。

台北同志大遊行總召小白(左)、陳小艾。(圖/小白、陳小艾提供,2017.10.05)
台灣同志遊行總召小白(左)、陳小艾。(圖/小白、陳小艾提供,2017.10.05)

對同志而言,和家人出櫃通常是人生遇到的第一個難關,也可能成為終生難題,有些同志不得不選擇隱瞞,而有時一藏就是一輩子。2009年,小艾接下雷斯盃主辦人身分,很開心的把企劃手冊帶回家,手冊翻開的第一行:「雷斯杯是專為女同志舉辦的球賽。」不巧就被媽媽看見。因為一本手冊小艾陰錯陽差地被出櫃,媽媽一度要她休學回高雄,「我媽發現了,她氣沖沖來問我:『去台中讀書都在做什麼,花錢送妳讀音樂系,不是去學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我媽要我立刻休學回家,她是認真的,整個人暴怒。」

小艾坦承,當時父母完全沒有察覺女兒是同志,她一路讀音樂系長大,從小到大生活在女多於男的環境裡,沒有交過男朋友,家長多半認為女兒很乖,或是緣分還沒到。面對女兒突然出櫃,父母若不是晴天霹靂,一時之間也難以調適,小艾倒是覺得既來之則安之,媽媽要她休學回家,她還是想待在台中把書讀完,笑說好在讀的是音樂系,全台科系很少才沒被媽媽硬性招回,如果真的回家大概沒學校讀了。

「我媽後來幾乎每個月都衝上來看我在做什麼。妳想知道我在做什麼,那我就帶妳去女同志咖啡店。」小艾當時的女友在咖啡館工作,媽媽前後登門好幾次,咖啡店裡的同志逐一幫小艾說話,其中有些是四十歲的「姐字輩」女同志,小艾笑說:「所以她們跟我媽溝通上比較沒有障礙。去了幾次之後,媽媽發現我們的生活好像也只是如此。」

之後小艾接下雷斯盃,陸續辦了四、五年,媽媽從一開始看到手冊發怒,進而會開始來到現場。被問到媽媽是來幫忙嗎?小艾說:「其實只是來現場,默默的坐在旁邊看一群女生打球。」媽媽到球賽觀眾席報到,關心她近年球賽辦得如何,母女的對峙漸漸消退,沒有太多情緒波折,好似無聲勝有聲。

小艾說,之前在台中時一度身體不好,媽媽曾經特地從南部上來,之後女友一起住進她在台中的住處,母親和女友一起照料她,三人真的和平相處了一陣子,她笑說:「我媽也跟我的前任同居過。」至於父親的態度如何?小艾說她2012年因健康亮紅燈差點過世,之後決定投身遊行也是因為走過這一遭:「我覺得可能是天意,沒有被老天帶走,應該要找一些事情來做。」小艾有點若有所思,頭微微上仰,聽起來有種「為生民立命」的使命感,「我那時候已經住進加護病房,呼吸衰竭,家裡簽了病危通知書,結果我活下來了。」

事後,父親突然抓著她的手說:「我知道你交女朋友,爸爸不會阻止妳。」父親突如其來的表態讓她受寵若驚,現在想起來卻又忍不住大笑,「那一年之後,我父親終於肯開口和我談性向的事,但以家長的心態來講他們還是希望我可以教男朋友。」走過生死的迴廊,坐在遊盟的辦公室裡談笑風生,先前家人的擔憂、誤解隨著病痛一起被治癒,活著的意義果真重如泰山。

談到一手拉拔的雷斯盃,小艾笑說,「那時候查資料覺得滿簡單,而且看到是專為女同志辦的球賽就眼睛一亮,自己便下去辦了。」那時候是自己跳坑,沒想到跳下去後就在坑裡好幾年,到現在都還沒出來。小艾強調,雷斯盃是很認真的在打籃球,因為活動行之有年,逐漸做出口碑,今年還加入了羽球,明年打算再加入排球。開玩笑問她,想不想擴大成台灣女同志的專屬運動會?她笑說應該不會,辦三種球類已經是負荷極限。

台北同志大遊行今年將邁入第十五屆。同志大遊行每年十月準時登場,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性別友善人士一同參與。(圖/台灣同志遊行聯盟提供,2017.10.05)
台灣同志遊行今年將邁入第十五屆,每年十月準時登場,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性別友善人士一同參與。(圖/台灣同志遊行聯盟提供,2017.10.05)

說到成長史,小白比較早慧,國小三、四年級開始接觸同志色情網站,父母在當時就透過不同方式得知了兒子的同志身分,「我爸看得懂英文,注意到電腦瀏覽紀錄上有同志色情網頁,因為Gay只有三個字母嘛,很好認、很好學。」

小白接觸同志色情網站跟接觸到異性戀色情網站是在同一天,如同男孩的共同小祕密,成長史總是少不了網路上的魅惑倩影,活色生香的完美肉體,引領他們望向童年以外的世界。但孩子終歸是孩子,一開始總是新手上路,沒這麼老馬識途:「我堂弟那天在房間看色情網站,從現在的角度回頭看,他那種方式很拙劣,只是不停在點網頁旁邊的廣告,一個廣告接另一個廣告,沒看到任何重點。我在他點廣告的過程中發現一些跳出的視窗是男生跟男生,就偷偷將點擊順序記下來,回家自己再操作、還原一遍。」色情網站好似俄羅斯娃娃,一層套一層,打開每一層都會跑出驚奇。

除色情網站,小白也接觸同志論壇,他笑說從國小開始接受啟蒙,同時父母也在偷偷陪著他接觸,「有一次我把男男寫真集放在書桌上,整理房間被我媽發現,我當時其實腦袋一片空白。」腦袋一片空白不是因為失誤懊惱,而是忘了怎麼會買這本,又怎麼會忘在桌上,而小失誤終究在媽媽心中留下了一抹懸念。之後家裡探問性向,他四兩撥千斤、以拖待變,直到大二那年,小白正在準備轉學考,在用書裡夾了一張晶晶書店的攝影展酷卡,酷卡上的猛男就正好被外公看個正著。

「外公以為社會系跟政治系差不多,以為我在讀國際關係,酷卡上的『同志』,外公以為是共產黨說的那種『同志』。本來想要用這種說法呼哢過去,後來外公發現原來那個同志指的不是政治用語。」消息很快傳回家裡,在某次過年的用餐過程中,小白形容當時的氣氛如同小說劇情,每個人若有所思、山雨欲來,也真如小說劇情一般,最後餐桌上只剩下他和媽媽,母子倆面對面,「我那時候想,不會等一下要問你是不是喜歡男生吧,沒想到一開口果真是你是不是喜歡男生。」

談起那時候的感覺,小白說,腦中有大量跑馬燈閃過,內容大概是如果媽說要帶我去看精神科,那要準備哪種說法,還是要說其實要看精神科的是妳不是我,「我在想各種她可能會有的反駁,也在想要怎麼回應,而我先回答:『是啊,我喜歡男生。』之後她又問『你是一號還是零號?』我心裡想,我媽幹嘛問這麼詳細。」面對母親,他說自己是零號,媽媽只回答:「所以你的角色跟媽媽一樣。」

沒有大吵大鬧、家庭革命,小白的出櫃歷程只有十分鐘,即便先前山雨欲來,好在最後真是雨過天晴。「後來我在同志熱線幫忙才意識到,出櫃不是另一個結束往往只是另一個開始。」對此,小白的譬喻是「寫劇本」,出櫃是在告訴爸媽,先前兒女佯裝成異性戀,如今手中那套假劇本要扔掉了,子女跟家人要一起寫新的故事。人生走出櫃子,好似大衛林區的電影,真假參半中突然來個大逆轉,一切又變了樣貌。

面對父母的手足無措,小白認為父母會繼續關愛子女,但父母礙於沒有經驗,不知道哪裡可以獲得同志的正確資訊,「他們沒辦法了解青少年同志會有的文化,後來我會覺得有些事最好還是有保留,他們的三觀就在那裡,你突然丟了一顆震撼彈等於毀他三觀。」小艾則認為,父母在知道的那一刻突如其來暴怒或反對並不意外,因為那顛覆了他們數十年來的人生觀。面對從新與家人書寫人生劇本這件事,小艾笑說:「我們都是被文宣品出櫃的耶。」小白則回:「我還是覺得被企劃書出櫃比較蠢一點,哈哈哈。」

大法官於今年五月做出釋憲,宣告民法不允許同性結婚違憲,應在兩年內完成修法或立法加以保障。台灣邁向婚姻平權,只差最後一哩路。(圖/台灣同志遊行聯盟提供,2017.10.05)
大法官於今年五月做出釋憲,宣告民法不允許同性結婚違憲,應在兩年內完成修法或立法加以保障。台灣邁向婚姻平權,只差最後一哩路。(圖/台灣同志遊行聯盟提供,2017.10.05)

而談到人生的初戀,小艾說自己開竅比較晚,到了高中才意識到自己是同志,「我一路讀音樂班長大,周遭女生居多,我其實沒有強烈意識到男、女生之別,反正大家都顧好自己的技藝就好。」直到高一升高二那年參加美國遊學團,認識一位才華洋溢的女生,才開始會意到愛情是怎麼一回事,「EF有提供我們宿舍,但我就是硬要把床墊托去她房間,她睡床上我睡地板,這樣我也好。」通常人在異鄉買東西弄丟不會太介意,小艾說那時彼此都是少女心,曾在美國買過一隻小熊給對方,結果熊的配件弄丟了, 她硬要跑去買個同樣的給她。而回台之後,對方曾隨口提到想抱一隻160公分的熊,小艾真的掏出零用錢買一個送對方,「我後來才意識到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最後少女心情歸何處?小艾說後來告白失利,因為對方是異性戀,而好在兩人沒有因此斷絕聯絡,「我們一群朋友之後還去了加州聖塔芭芭拉、紐約,到現在都還有聯絡。去年年底,我才當了她的伴娘。」在婚禮上,小艾一度跟新郎開玩笑,「我可以搶婚嗎?」小艾說,當下真的是有一點認真,現在想想還是有一點認真。「有一點認真」說了兩遍,好似情感綿延,「這十年下來不管我遇到了誰,只要她跟我說需要幫忙我還是會去,我就是比較沒辦法拒絕她,這可能就是初戀的餘韻吧。」

相較於小艾的晚開竅,早慧的小白國小便有了初戀,小白是班上的小老師,樂於教心儀的對象,但另一位小老師也喜歡和他指導同一位男生,「我覺得明明有其他人可以教,你幹嘛跟我搶,後來才發現他真的是同性戀。」小白說,那時候的情況是大概全班都知道,就屬當事人不知,但同學間心照不宣,直到大學意外遇到當年「情敵」,情敵身旁還帶著男友,小白覺得氣氛對了,便和情敵聊到往事,但最後他還是沒提到當年的初戀對象,打算就這樣依然讓他沉在心底。

至於有沒有回頭找初戀告白,小白認為,「我們生活的模式和想法已經差太多,跟他說也許會造成困擾。在他的理解中,我永遠是那個被安排坐在他身邊的小老師,這樣就好了吧!」不是《孽子》裡的龍鳳配,那種感覺比較像《斷背山》的年輕即永恆,印象隨著時間停滯在那一刻,純真彷彿成為愛情的防腐劑,愛情變成了不朽。我說,這也是滿浪漫,同性戀和異性戀的共感其實一樣,小白則大笑:「我沒有感受到浪漫的點。」說起初戀小白仍笑得靦腆,彷彿就是當年的小老師,帶著敢愛卻不敢說的心情,回望留在過去的那個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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