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同志遊行今年邁入第十五屆,歷經數十個寒暑,回首2003年首屆遊行兩千人,十幾年的耕耘人數開枝散葉,直至去年人數已突破八萬,成為亞洲最大同志盛事。從小眾變為年度盛會,一路走來誠屬不易,談起草創期的內部組成,總召之一的小白笑說,早期組成像「揪團」,大家一起「呷好道相報」,籌備團體來自各個領域,一同匯集各方議題。

當時台灣同志遊行聯盟(以下簡稱遊盟)組成除了同志團體、性別團體外,也有致力推動其他社會議題的組織。創立初期因為組成多元,除了同志議題外也能接觸到工作權、勞動權,之後便繼續沿用這項多元傳統,「同志是人,人生活中可能遇到的問題不會因為同志身分而消失,甚至可能因為具有同志身分而有差別待遇。我們希望弱勢議題之間應該要彼此串連,才可以形成一股力量去對抗社會不合理的對待與論述。」

年度主題怎麼來?

談完了故事,總是要了解本屆的訴求。對於怎麼挑選出每年主題,其實並非總召們說了算,而是遊盟成員彼此討論,先說出自己關心的議題,並嘗試在成員關心的議題中取得共識。每年決定主題的時間在八月,但磋商往往要經過再三商榷,通常十月底的遊行,到了九月才會公布當年主題,「遊盟志工裡每個人身分都不太一樣,除了生理上的男女之別,內在認同可能又不同,大家會傾向直覺提一個跟自己有關的議題。」但因為彼此間身分、認同上有所差距,女同志的議題對男同志而言會有距離,因此選揀的過程便是尋找共同關心的議題,同時也在過程中認識彼此,進而去塑造每年的主題模樣。

小白表示,總體言之,「同志其實就是一種人的身份,人在生活中遇到各種問題,只要個案夠多就會變成集體,就不會是個人問題而是議題,如果今天這些個案都是同志身分的話,那就會是同志議題。」只要是人會發生的問題,都有可能因為同志身分進而變成同志議題的一環,同志會有人的困厄,同志也是凡人。

對此,遊盟在挑選議題上期望能從同志議題,擴大到契合「人」的困境與疑難雜症。小白笑說,每當出去喝酒,路人若發現他是總召都會向他抱怨遊行,最常聽到的抱怨內容往往是遊行主題通常都不是一個特定議題,「我們不會說今年大家來討論跨性別,因為如果我們專精於討論跨性別,這對男、女同志、雙性戀來說都有距離,這三種身分鮮少接觸變性。在討論時我們就會用其他面向形成主題,例如十三屆時我們採用年齡這個角度,年齡就是一個大家都可以經歷的共相。」對遊盟來說,主題的選擇會盡觸及到每個個體。

同志遊行聯盟組成多元。由成員集思廣益,綜合各方期望,找出最能契合每個身分的年度主題。(圖/shutterstock,2017.10.12)
同志遊行聯盟組成多元,由成員集思廣益,綜合各方期望,找出最能契合每個身分的年度主題。(圖/shutterstock,2017.10.12)

「澀澀」性平 就該打開來說

經過多次磋商,本屆遊行主題已於九月公布,「澀澀性平打開開,多元教慾跟上來」乍看之下讓人想入非非,但又很吸睛。總召之一的小艾表示,本次遊行訴求在性平教育,除了於校內推廣性平教育,也希望納入整個社會,「人人都需要性教育,不只學生,連社會大眾都需要,才能化解很多莫名其妙的誤解。」這之中的問題在於,撇除學生族群,往前推好幾個世代並沒有接觸到性平教育,社會若要落實性別平等必須先有基礎知識,正確認知不只學生需要,而是社會大眾都該擁有,「上一代比較保守,其實以我們這一代而言性平教育已經不齊全,老師普遍還是會迴避,那在更早期可能連談都沒談。」

因為怕尷尬,進而延伸出一套慣用說詞,最常見的莫過於「知道會變壞」、「現在不需要懂」。社會至今仍缺少性平教育的沃土,而遊盟本次的態度在於期許社會打造開放討論的空間,在教室裡能夠好好的討論,由老師帶領學生認識本被視為爭議性的話題,透過認識差異再到接納多元,性別友善的種子才得以發芽。為此,遊盟特別於主論述中提及可能被社會視為爭議性的話題,「我們的態度不是當下就要學校都會教,我們的立場是提出期待,認為這些議題需要在學校中被討論,學校必須保有彈性空間進而引領學生,而非靠著社會事件來認識,這可能就會帶來很多偏見跟誤解。」

本次主題中的「澀澀」有青澀、生澀之意,也象徵久未滋潤的「乾澀」,象徵當下的性平教育需要更多的資源注入,否則只是一片荒蕪。避而不談只會造成更多恐懼,對於看不清的事物往往只會囿於想像或成見,小艾認為,「性少數切確存在於社會上,落實性平教育幫助大家理解,將性少數當作一種自然存在,就不會把非異性戀者視為異常,才可以免去很多恐懼與歧視。」

性平教育是今年倡議的目標,期望社會突破兩性論述、接納性少數,在友善中落實平等。(圖/shutterstock,2017.10.12)
性平教育是今年倡議的目標,期望社會突破兩性論述、接納性少數,在友善中落實平等。(圖/shutterstock,2017.10.12)

對於近期公佈的主論述裡提到,性平法和性侵害相關防制法規中的通報機制於情理上仍有商議空間,「老師跟學生的關係可能亦師亦友,學生遇到疑惑想提出和老師討論,基於法規規定,只要老師發現學生的問題疑似和性(性侵害、性騷擾)有關,就必須於24小時內通報,若無通報會有行政處分。」

機制被設定為保護學生、提防可能發生的危險,但造成的結果往往讓師生關係受制於法律強制性,學生可能因此不去和師長溝通,「雖說通報機制是為『保護』,但除了破壞心理層面的信任外,學生更可能會由不知名的管道了解到錯誤的性別知識。」通報機制起因於提防危險,但造成的結果往往是學生不敢跟老師談論。小白表示,「當時我們和性別平等教育協會討論時,他們將這個結果形容為把學生放生,任憑他去面對這個機制。」小艾則認為,若少了師生間的信任,學生容易傾向選擇不聽不說,便會私下找尋其他管道解惑,常接觸到的管道可能會是網路、A片或A書,對性便可能有錯誤的認識。

借鏡北歐 趁早認識「性」

性缺少一個好好談論的場域,但對性的好奇從不會因此消失,「我是怎麼來的?」常是父母碰到的第一個大哉問,家長要和小孩談論性難免尷尬,因此有了各種友善的謊言,從送子鳥送來的,到垃圾堆裡撿來的,各種創意故事應有盡有。礙於難以啟齒,以至於台灣的性平教育走得坎坷,對此,遊盟也提出建議,但在北歐、西歐等國家性教育、性平已行之有年, 1933年,瑞典成立性教育協會(RFSU),著手推行性教育,而早在四十年前,瑞典更設立特別機構Youth Clinic, 專門提供年輕人諮詢任何關於性的疑惑。

「國小時候,會安排學生至Youth Clinic校外教學,如果有任何疑問都可以諮詢。不是由老師、家長教導,就可以免去一些關係也不用怕尷尬。包括性傾向、青春期變化,甚至哪裡可以購買到避孕藥,Youth Clinic都可以提供正確觀念。」成長過程中勢必會接觸到性,與其讓學生摸索,不如先提供足夠的資源。小白認為,「在台灣,不論是電視或網站,很多對性的描述都很獵奇,常用譁眾取寵的口吻。對一些北歐國家來說,因為對性早有認識,他們反而覺得很平常。」

小艾表示,瑞典抱持的想法較為務實,有些保守社會則認為學生不該知道太多,知道會學壞,深怕開放談性,未成年容易隨便亂來,「瑞典實施下來,發生性行為的平均年齡在十六歲,但墮胎率、未婚懷孕比率在先進國家中都偏低。」在於瑞典能打造開放空間,讓學生通盤了解、解決疑難雜症,性便不再是洪水猛獸或是曖昧不明的誘惑,小白笑說:「當未成年發現性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的時候,他們反而會在生活中安排其他事情。」

瑞典為了推廣性平教育特地成立專門中心,解答學生各種疑難雜症。(圖/shutterstock,2017.10.12)
瑞典為了推廣性平教育特地成立專門中心,解答學生各種疑難雜症。(圖/shutterstock,2017.10.12)

總召談爭議

至於被問到遊行近年的一些爭議和誤解,小艾說,遊盟不會阻絕外界給予的任何回饋,若真的兩方意見衝突爆發口角,也算有實質意義的衝突,至少更了解對方。感到比較無力的,則是一些為反對而反對的群體,「有些組織想做的就是不斷曲解,將你想表達的事情弄得更加模糊,製造更多疑惑,這其實不會促成社會對議題的認識。」

遊盟在論述上不會針對其他團體做攻擊,如果被某些團體攻擊,遊盟會去討論,並針對對方的操作手法給予回應,「例如說他可能利用了社會對某個群體的偏見或污名,進而加以抹黑,透過這樣的方式讓社會對這些團體更加恐懼,那我們會指出這樣的問題,去告訴大家實際狀況如何,以及這樣的手法問題在哪。」

先前曾有遊行群眾高舉「廢除刑法227」布條,主張不該以法律限制兒少性自主。小白坦言,一定會有一些意見超過法律許可,群眾可能過度理想,提出烏托邦的願景,「對我們來說就只是意見表達,標語造成的風波,以公領域來說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麼,私領域來說,就是你們幹嘛沒事讓我加班。」也表明,若爭議發生在遊行中,遊盟還是必須回應社會大眾與內部群體。

小艾強調遊行當天非常自由,想舉什麼標語基本上不會干涉,當天只規定不能做政治宣傳。至於遊行隊伍浩大,遊盟曾討論過若有反對團體在遊行現身,是否該有些作為,但最後仍秉持既然是公開發聲的場合,就不要限制正反兩派的聲音,「你要來就來,表達反對意見當然可以,遊行就是意見表達過程,反對意見我們也很樂見。」用小白的說法是,如果你這麼想來給大家認識一下,遊盟也是非常歡迎。「如果發生危及生命的衝突我們還是會處理。」對於處理遊行內部發生口角衝突一事,小白笑說就是一個「加班過程」,但吵架是讓議題向前的動能,就像情侶拌嘴一樣,吵著吵著也許就有和解皆大歡喜的那天。

近年同志遊行參與者曾引起服裝爭議,總召笑說這已經是年經引戰文了。(圖/shutterstock,2017.10.12)
近年同志遊行參與者曾引起服裝爭議,總召笑說這已經是年經引戰文了。(圖/shutterstock,2017.10.12)

同志遊行宛如嘉年華會,不同性向、非主流審美在這天一同找到安身之處,皮革族、水男孩、繩縛,多樣與百無禁忌正是魅力所在,而狂歡過境,在保守派眼中則像掀起一場風波,讓人直打噴嚏。被問到近年人數漸多,屢屢有些服裝爭議,總召們看在眼裡倒是處之泰然,「這是一個很好入門的比賽主題,就是問為什麼你們不穿衣服,這萬年老梗了啦。」不穿衣服,衣服穿得太少、不符合大眾期待,幾乎是必吵「年經文」,對遊盟來說裝扮引起的爭議在於有些身體觀念還沒被大眾認識、理解,遊行則期待促成理解,化解因誤解所產生的詫異。

「只要你在遊行當天的行為不要讓自己被警察抓走,我們通常不會介意。」遊行中有不少參與者在挑戰法律的邊界,曾有人全身上下只用一條襪子套住重要部位,或帶著透明「鳥籠」上街,「你可以透過那樣的方式找到或表現對身體的態度、以及對裸露的態度,身體也是一種表達訴求的方法。」

而終究要回歸那句老話,「遊盟尊重表達自我,但請不要觸犯法律。」面對參與者遊走於法律邊緣,屢屢引來眾多議論,每年同志遊行謝幕後,論戰往往才要開打。對此,小艾則表示,「其實也很多人穿得好好的,幹嘛不拍他們?」笑說旁觀者、媒體的雷達都比主辦單位還快,要不就是非常神準,「你們有些人雷達比我們還要快,馬上就發現那裡有個裸男,我都還沒看到你們就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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