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來就不是很喜歡跟知識份子來往了,知識份子很假啊!」聊了將近半小時,《大佛普拉斯》的那個菜埔,講出這句話後,才真正變回了莊益增。

訪談開始的前十分鐘,可能前面已經被記者輪番轟炸了太久,他看起來有點疲憊,問了問題他都回的很簡短,「對啊!」「沒錯。」「恩。」要談電影莊益增能說的其實早就說完了,菜埔的人生有什麼好講的,不是那間鐵皮貨櫃警衛室,不然就是遇到下雨就到處漏水,那個破爛屋頂的家,底層生命的空間窄仄,除了想著明天怎麼活下去,其他沒有了。

電影裡的菜埔,話很少,有點懦弱,對誰的要求都很難拒絕的模樣,唯唯諾諾。莊益增本人的樣子,跟戲裡那個灰灰髒髒的菜埔,沒有什麼差別,背有點駝,整個人好像都一直縮著,深色襯衫、工作褲看起來都穿了很多年了,雙眼藏在變色的鏡片後面,手上套著一串木質手珠。電影是黑白的,莊益增站在我面前,除了眼鏡的鏡片是藍綠色的之外,整個人的輪廓好像還是黑黑灰灰的。

嗜酒如命的莊益增,因為害怕演得不好,拍攝期間喝的很節制。(圖/記者林調遜攝。)
嗜酒如命的莊益增,因為害怕演得不好,拍片時喝的很節制。(圖/記者林調遜攝。)

這一次《大佛普拉斯》是莊益增第一次演電影,台詞還是少,但戲份卻很重。「三年前拍《大佛》的短片,他(導演黃信堯)就找我了,我當然是一定相挺!」記者會時最常被問到怎麼會想來當演員?莊益增總是回答,人家來問我幫忙,我就幫了,話說的鏗鏘有力,口氣義氣得很。

「其實我也很緊張,只是我那個緊張看不出來。」緊張沒講出口,莊益增很怕自己演不好,害電影賠錢,嗜酒如命的他,在劇組拍攝的那二十幾天裡,酒喝得很節制,怕貪杯誤事。跟戲裡菜埔一樣,要偷看老闆的行車記錄器,他很怕,怕被發現了出事。得要有個人幫他撐腰,他才敢。

《大佛普拉斯》裡的小人物,各個悲哀到好笑。(圖/甲上娛樂提供。)
《大佛普拉斯》裡的小人物,悲哀到好笑。(圖/甲上娛樂提供。)

『肚財』,其實是老婆。

電影裡是陳竹昇飾演的肚財幫他壯膽,逼著他去偷行車記錄器來看。戲外扮演莊益增的『肚財』,在演戲這段時間最常給他建議以及支持的,是他老婆,顏蘭權。

《大佛普拉斯》是導演黃信堯三年前的短片《大佛》的延續,兩部片的故事都一樣聚焦在菜埔跟肚財這對難兄難弟身上。「短片《大佛》拍完,我有跟我老婆討論,她覺得我在短片裡的表現,還是太像知識份子。」菜埔是個底層的小人物,但是台大哲學、師大英語畢業的莊益增,雖然出身屏東的蕉農人家,但終究還是已經離底層有了距離。

不喜歡知識份子,知識份子很假,但是這句話,是由一個知識份子說出來的。(圖/記者林調遜攝。)
不喜歡知識份子,知識份子很假,但是這句話,是由一個知識份子說出來的。(圖/記者林調遜攝。)

顏蘭權跟莊益增說:「在裡面翻雜誌的姿勢還是太像讀書人了。」他聽進去了,加上拍長片的壓力、緊張,電影完成後呈現在螢幕上,菜埔不是莊益增了。

莊益增跟顏蘭權,夫妻倆都是紀錄片導演,鏡頭裡常常都是攢著拳頭、低著汗,努力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故事,《無米樂》是夫妻倆的代表作。會走上拍紀錄片這一條路,對莊益增而言,最大的原因是老婆,「我想要幫她成就她的理想。」講的很自信,自信裡是支持著老婆的那種驕傲。

但兩個人為了拍片,一直都很窮,「那時拍紀錄片很辛苦啦,也不知道要到哪裡找資金啦!」甚至窮到把顏蘭權父親留下來的金子,拿去賣了換錢,「那時不敢去銀樓賣,很怕被騙,之後剛好有一個當流氓的大哥,帶我們去賣。」邊笑著邊說著這個故事,笑自己怕被騙的憨直,笑自己的荒謬,笑裡的味兒,就是在窮困裡,最深最深的無奈。

來自底層的,知識份子。

底層的生活莊益增說他很熟,成長在屏東『庄腳』,小時候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每個人想的都很簡單,就是要活下去。因為窮,有一口飯吃、一件衣穿,他們就很開心,每一天都腳踏實地的掙錢吃飯,踏實。

但是後來到了台北唸哲學的莊益增,骨子裡不是踏實的人。「我是一個很虛無的人。」他說是念哲學的關係,哲學想要探討的是人生到底有沒有意義,這個疑問,他心裡也縈繞了很久。「人生到底有沒有意義?去念哲學,你會有期待啊,你會期待從書裡找到答案啊!但是我無啊!我無!我無!(台語)過了這麼多年,我發現我還是成了沒有意義。」

「我是一個虛無的人。」莊益增說這句話時,沒有沈重。(圖/記者林調遜攝。)
「我是一個虛無的人。」莊益增說這句話時,沒有沈重。(圖/記者林調遜攝。)

「我還記得,小時候在屏東,空氣還很好,晚上看天空有很多星星,星星那麼多,根本就沒有東西南北、上下,我後來想到那個天空,我只想說天空那麼大,人要怎麼安身立命?你要怎麼安身立命?」連問了兩次,說話節奏終於快了起來,本來掛在手腕的手珠,不知何時換到掌心間,食指和拇指快速交替著轉動著珠子,「我想到那個我會怕內!」哪個?安身立命?人生?莊益增說都一樣,都很可怕。

聊到後來,莊益增自己笑了起來,「我有時候真的很矛盾,我很不喜歡跟知識份子往來,但是我喜歡的書啊、電影啊都是很複雜的,越複雜的我越喜歡。」不喜歡知識份子,莊益增要說的,可能是他不喜歡自己吧。「不論是誰,人生裡都有很多窩囊。」他說他喜歡底層社會的簡單,一樣的,他沒說的是,他已經回不去那種簡單了。年過半百,他很矛盾。

我是菜埔,我是莊益增。

找莊益增來演菜埔,可能是黃信堯導演為這部電影做的最好的決定之一。

莊益增不是菜埔,但是,他想當菜埔。菜埔很憨直,他不會反抗,對什麼事情都逆來順受,在衛生所裡小聲好氣的拜託護士再讓母親打一隻點滴的樣子、拜託親戚照顧母親卻從頭到尾說不出口的樣子,被如此對待,菜埔都沒有生氣。那是底層社會為了要在夾縫裡活下去,不得不學會的柔軟。

肚財是菜埔最好的朋友,但是肚財比菜埔聰明,比菜埔精明。肚財偶爾也跟其他人一樣,會欺負菜埔。但是菜埔還是很在意肚財,菜埔知道,只有肚財才真的對他好,會在夜半他守在那狹小的貨櫃屋警衛室裡時,提著超商的過期微波食品來找他聊天。否則他得自己坐在那個窄小的空間裡,看著那早已壞掉了、動不了也根本不會有人進來的厚重鐵製大門。

跟菜埔自己的人生一樣,沒有人走進來過。

肚財死後,幫肚財辦喪禮的菜埔,真的很孤單。(圖/甲上娛樂提供。)
肚財死後,幫肚財辦喪禮的菜埔,很孤單。(圖/甲上娛樂提供。)

但是莊益增不是,他自己知道他其實很幸運,想喝酒能喝酒,想讀書能讀書,有他愛的老婆,兩個人並肩走在人生的路上。但莊益增心裏,本來在屏東夜空下凝望星空的純真雙眼,還有嗎?

電影裡肚財最後死了,肚財死後,菜埔才走進他家,看到肚財平時生活的模樣。「我走進去的時候,我才發現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現在跟我說話的,已經分不清楚是菜埔,還是莊益增。「我真的感覺到這個人走了,那個時候,我真的很難過。」菜埔沒了肚財,菜埔的生命更空蕩蕩了。

莊益增呢?「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莊益增又問,手上還轉著他摸了一下午的手珠。

「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發現,沒有意義。」活著,太簡單,也太難了。

手轉唸珠,但人生的路就一條,每個人都在這裡面轉到最後,才發現其實還在同一個胡同。(圖/記者林調遜攝。)
手轉唸珠,但人生的路就一條,每個人都在這裡面轉到最後,才發現其實還在同一個胡同。(圖/記者林調遜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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