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年前上媒體,他們把我的照片修出乳溝,連腰旁邊擠出來的肥肉都修掉,我快氣死了。」宋佳倫脂粉未施,問她是不是急著出門來不及上妝,她說自己出門不化妝,網路上的濃妝照已是幾年前的事,「化妝只是表演需求,很無聊又很累,我不用化妝這種樂趣沒關係啦。」身為皮繩愉虐邦共同創辦人,SM女王素顏受訪,對自己的身體果真很誠實。

脫下黑色緊身衣、甩開「十夜女王」的封號,宋佳倫是那種會和食物自拍的女生,女王的心裡似乎永遠住了個女孩。被問到近期活動,她卻笑說近年算是金盆洗手,逐漸脫離SM圈另有事業,而外界對她的印象仍停留在過去的SM女王,多半不知道另外一個身分是新移民二代。

歷任女友對她的評價是很「野」,她說這分野性和印尼華僑母親相關,母親出生於印尼加里曼丹,房子蓋在水邊,左鄰右舍一同泡在裡頭洗澡、坦誠相見,對身體的態度野生又自然,「我媽對身體的態度很自然,我其實也不太擔心走光,都是別人會覺得不好意思。」血統上的野鐫刻在性格上,內在野性溢出了台灣文化範疇與界線,來自鄉下的新移民二代走上SM這條詭奇的路,看似也不奇怪了。

宋佳倫說她對化妝沒興趣,當初純粹是因為工作需要。(圖/許維寧攝,2017.11.05)
宋佳倫說她對化妝沒興趣,當初純粹是因為工作需要。(圖/許維寧攝,2017.11.05)

近年女王收起了鞭子,把重點放回家族身世,而說起媽媽,則先要談到外公。外公當年被押著去結婚,在沒有愛情基礎下成家,即便有了家庭也不搭理,直到後來家裡才發現外公是印尼共產黨。1965年印尼發生930事件,以清洗共產黨之名進行種族、階級屠殺,前後年間風聲鶴唳,印共為了自保,連家人都必須疏遠,媽媽因此不知道父親的身世。又鑒於印尼當時排華、排共的氛圍,家裡不能問也不能說,「我媽以前看過很恐怖的暴動場面,甚至全家一起逃命。」

說起印尼,我們談到紀錄片《殺人一舉》,片中當年的戰犯安華上電視,用沾沾自喜的語氣分享自創的殺人手法。安華上街招募演員飾演被屠殺、凌虐的印共,即便是演戲,村民還是能閃則閃,安華對著鏡頭說:「他們不敢啦,怕真的被當成共產黨。」時隔半世紀,印共與華人身分在印尼仍然敏感,「他們什麼都不能說,現在都還相信在印尼說這些會有危險。」

當年為了離開印尼,媽媽找到契機來台工作,但當時允許停留的時間太短,到了台灣親戚便問媽媽要不要嫁台灣人,可以直接拿到簽證留下來,「如果她不要,那這趟就是白來,親戚是在騙人,其實沒有來工作只有來嫁人。」宋佳倫說親戚像人蛇,收了十六萬當婚姻仲介費,媽媽便嫁給一位不熟的男人,成為外界觀念中的外籍新娘。

母親跟夫家相處並不好,父親是鄉下客家莊的養子,得不到祖母的愛,祖母則懷疑母親是要來偷錢,家中很多憤怒跟抱怨,她陪著母親一同經歷。宋佳倫說自己從小背負很多偏見,親戚對家裡差別待遇,關係中隱約存在一條分界,分界繫著血脈,無法抹去。她自小便有認同焦慮,怕無法被社會接納,「我媽媽是印尼人,我擔心自己不是台灣人;爸爸是養子,我又擔心自己不是宋家人。」

她的焦慮組成很複雜,對父母會有種莫名的愧疚感與罪惡感,進而覺得母親不用愛她也無妨,後來發現,歸根究底,是她在潛移默化中默默接受了媽媽在家中是次等人種。媽媽在印尼是「位階」較高的華僑,但因排華恐懼遠嫁她鄉,卻在台灣陷入次級身分中。

蘇哈托(前排左一)於1960年策動政變,推翻當時印尼總統蘇卡諾,隨即策動反共清洗。由於印尼共產黨以華人居多,多數黨外華人亦遭牽連,前後死亡人數約五十萬。(圖/AP Photo,2017.11.05)
蘇哈托(前排左一)於1960年策動政變,推翻當時印尼總統蘇卡諾,隨即策動反共清洗。印尼共產黨以華人居多,多數黨外華人亦遭牽連,前後死亡人數約五十萬。(圖/AP Photo,2017.11.05)

32歲那年,她想弄懂家族往事到南洋探親尋根,卻一路上都在生親戚家人的氣,覺得他們畏首畏尾又小氣,「內心其實有點瞧不起他們,後來也才意識到他們一直生活在沒有安全感的環境。」尋根讓她會意到什麼?在於在台灣的社會養成讓她接受了印尼落後、不文明的形象,進而認為台灣文化圈比親戚所在的文化來得優越,「我去了印尼後才發現自己排斥、否定這個血統與身分,是這個身分讓我覺得不舒服。」

之後宋佳倫到北京工作,工作之餘順便到父親的祖籍廣東梅縣尋根,朋友引薦她去公家單位,找了一輪果真找到族譜。宋佳倫說她的家系像是被驅逐的敗家子,但族譜上的幾個名字和家中祖先牌位上的一樣,翻找過程中,發現家族脈絡裡很多人是過繼養子或小老婆的子嗣,跟父親的狀況雷同。當下她莫名的感動,後來才瞭解這種感覺源自於歸屬,「我當下才覺得原來都一樣,我後來還去看了我們家十一世的祖祠,我是第二十七世喔。」

從下西洋變成大陸尋奇,宋佳倫說在當地心血來潮,看祠堂太破爛於心不忍,還去捐了一點錢。在兩方尋根,回來後內在的認同掙扎逐漸釋懷,不用再這麼努力和身分拉鋸,「事實上很多人都跟我一樣,有些人可能是單親或缺愛,只是我的路徑是媽媽是外配爸爸是養子,我們的痛苦其實很像。」在痛苦中找到對應世界的方式,非主流的苦難也可以匯集到生命洪流中,暫時得以安身立命。

蘇哈托在位期間印尼各地反華運動不曾間斷,90年代後暴動越趨劇烈,1998年五月印尼各大城發生大規模暴動,數千民華人死亡,時稱黑色五月風暴。
蘇哈托在位期間印尼各地反華運動不曾間斷,90年代後暴動越趨劇烈,1998年五月印尼各大城發生大規模暴動,數千名華人喪身,時稱黑色五月風暴。(圖/AP Photo,2017.11.05)

在身分組成中囚游,除了認同焦慮外,宋佳倫說自己十歲時患有身心症,受恐慌、憂鬱症所苦,既不喜歡自己,也不認為世界上有人可以接納她,但生命總會找到出路,在沒有app交友的年代,她玩過《熱愛》同志雜誌上的交友專欄,投稿留下通訊地址,有意者可以寫信當筆友,她覺得同志間的愛好特別,怎麼會有同性相吸這回事,「我那時覺得自己不可能被愛,但這麼特別的愛,搞不好我也可以被他們愛。」

被問到當時是否知道自己的性向?她說當時的認同仍是異性戀,外界也當她是異性戀者,但只要看到異性戀A片裡的器官交合就覺得噁心。自覺無法進入異性戀關係,但宋佳倫找到認同障礙與性關係的平衡點,便是於SM中飾演女王,「我可以把自己的性慾包起來,仍然可以跟男生進行稱之為性的活動,但我可以很安全又具有主導權,可以全然決定怎麼做。」SM符合權控想像,讓她為之著迷。

2004年,她與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創立皮繩愉虐邦,成為台灣第一個公開的BDSM團體,外界對他們充滿好奇,想探析瑰麗、晦暗的肢體背後暗藏怎樣的禁忌,「那裡面真的太奇怪啦!是一種異次元世界,我們很像那些迷戀2D世界的宅宅。」第一次在與外人互動中感到自在就是在SM圈內,「我們知道彼此最不可告人的一面,包括屎尿癖也能平常看待,在那裡我第一次感到不論我是什麼樣子都可以被接納、欣賞。」一路走來,皮繩愉虐邦辦過展覽、讀書會、天體趴,近年則以劇場藝術形式呈現,他們以肉身感覺、思考、說話,將情慾當作藝術結晶,身體則是載體,傳遞縛與被縛、虐與被虐間的親密耳語。

問她打人時是什麼感覺?她說拿鞭子終隔一層,呼對方巴掌比較爽,「帶有痛的歡愉很不一樣,前提是要能接受這個痛。」我們思考了良久,這種疼痛絕爽到底有多特別,有沒有辦法具體形容,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是「回甘」,茶可以回甘了,身體也可以。

BDSM愛好者,可分為施虐者(Dominator)通常被稱作「S」,與受虐者、臣服者(Submission)通常稱作「M」。(圖/shutter stock,2017.11.05)
BDSM愛好者,一般可分為施虐者(Dominator)通常被稱作「S」,與受虐者、臣服者(Submission)通常稱作「M」。(圖/shutterstock,2017.11.05)

身為SM女王,她發現男M比例比想像中高,推敲箇中原因,男M的養成倒像社會壓抑下的反噬,「男性在社會裡被要求有擔當,要撐起一片天。很多男生卻想被打,都想跪地舔女生的腳,在於羞辱讓人興奮,羞辱讓人脫下人的外衣。」當他樂於去舔女人低下的足部,就得以從社會結構中解放,身體獲得自由,性慾自然會升高。她說,當M的樂趣始於長期壓抑,如果沒經歷社會壓抑就不會覺得好玩,尤其玩得最重口味的都是大男人主義者。

見過人性的能忍與不能忍,宋佳倫說得雲淡風輕,作為特立獨行的一分子,一群人找到慰藉便格外珍惜,「我們分享很多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東西,那會讓我們感覺很親密。」一夥人常聊天聊到不睡覺,睡覺時男男女女全部疊在一起,擠在同一個房間,「我年輕時很需要這種感覺,我們在裡面練習背叛世界的規則。」BDSM是避風港嗎?她說BDSM不是一種逃避,對他們來說意義更為積極,積極對主流社會叛逆,對群體而言,意味著有能力去創造屬於自己的世界,「我在裡面可以自由的呼吸。」

早年熱衷重口味A片,不諱言只看異物塞後庭,後來成為鞭笞他人身體的SM女王,用她的說法是「陰道和陰莖的A片和我無關」,因為童年經驗,沒辦法接受自己的身體,進而對身體與慾望感到麻木,「我從小學三年級開始有個乾爹,乾爹是戀童癖。身體開始發育後他漸漸不喜歡我,或是他覺得這件事會被發現,那時候他跟我說不能再這樣,好像有交往的感覺。」和乾爹的關係維持了三年,乾爹每個週末帶她回家,藉機觸摸她的身體。

乾爹的事早年沒有和父母說,她近年想療癒過往,卻為此生氣,憎恨當下沒有人伸出援手。如果時光倒流,她希望有人去救當時的那個小女孩,「我有一種想法,覺得沒告訴你們這些大人那是你們的問題。我媽媽嘛,發生這種事她沒辦法保護我,在她的生活經驗裡,印尼排華、排共性暴力層出不窮,以她的立場,遇到類似的事她會乖乖的,假裝沒發生過。」她苦笑了一下,說後來因此事對父母發脾氣,父母表現得比她更像受害者,「她非常無力,即便已經離開印尼這麼久了。」

BDSM中的繩縛,源自於日本古老的捕繩術。皮繩愉虐邦近期成立劇團,將各種性認同者的故事搬上舞台,揭示不一樣的愛與性。(圖/shutterstock,2017.11.05)
BDSM中的繩縛,源自於日本古老的捕繩術。皮繩愉虐邦近期成立劇團,將各種性認同者的故事搬上舞台,揭示不一樣的愛與性。(圖/shutterstock,2017.11.05)

近年來,她慢慢重新喜歡自己的身體,早年只看異物入侵型的A片,近年比較能接受典型的男女性愛。用她的說法是,慾望總是走在意識之前,從看A片的口味,可以反推回自身的改變。從推廣BDSM到逐漸淡出SM圈,這些年間她試圖從政、做過七八年約聘職,之後為了認識自己跑去讀心理研究所,前年把穩定的工作辭了,現在改行做性愛諮商與身心靈治療。

「性關係的品質,是夫妻關係品質的總和。關係品質的總和是各自身心狀態的總和。性可能有很多狀況,狀況中呈現的是他們各自的狀態或問題。」對當下工作樂在其中、侃侃而談,但人生繞了一圈,放下了皮鞭,一切似乎仍回到性。但宋佳倫說,性只是她痛苦折射出的一部分,身心療癒比較重要,一方面覺得自己過去很痛苦,希望幫助類似經驗的人可以釋懷。

她坦言收入數字不固定,但還算過得不錯,先前辭去工作過著半年沒收入的生活,便把一百塊拆成三天用,也是這樣活過來了,「我不會說進入體制叫安逸,那叫讓人枯萎的體制。」她說最近倒是心想事成,沒錢付房租的時候祈禱老天給個case,之後工作果真從天而降,相信就會成真,她笑得好開心。

近期她與一位鐵T交往,脫離了過往「寧濫勿缺」的感情觀,「以前是寧濫勿缺一個接一個,寂寞所以需要人陪,越來越發現自己其實很自私。過去很在乎錢,對方經濟穩定就跟他在一起,我只想他符合我的某個部份。」內心匱乏便找人填補,除了金錢,她也曾迷戀白種女人、嚮往跟美國人交往,「那樣可以讓我從原本的身分中上升,就可以不被瞧不起了。」

原來愛是讓人頭暈發熱的「White Fever」,在他人身上看見美好的海市蜃樓。不知不覺中,宋佳倫複製了母親的階序,印尼華僑嚮往台灣,遠嫁他鄉尋夢;她則嚮往白人社會,想擺脫既定身分。母親的思維彷彿寫入了女兒的基因,人生像一個詭異的圓,最初想迴避的最終卻又撞個滿懷。她說,自己後來很認真反省,為此單身很長一段時間,不要再因為內心匱乏找人填補,「這件事還在努力中,我其實想更溫和對待對方。」

她和女友最近在嘗試另一種身體知覺開發,透過修習太極和氣功,進而感受體內氣的流動。聽起來像軍荼利混合譚崔瑜珈,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感覺兩人像敦煌裡的飛天壁畫,抱著爽上天,「重點不是高潮啦是靜心,寧靜到一個階段會變得非常喜悅,只是我們可以透過做愛達到這件事情。」她說這是另外一個世界,經由呼吸感受身體的流動,進入一種比高潮更歡愉的狀態。她隨即大笑,沒在看重口味的A片現在都改用冥想的,聽來好有魔性又有點禪意,像拿著法器的怒目金剛擺出讓人非議又好奇的雙身姿勢,只是如果換作她,手上大概要改拿皮鞭或手銬,繼續當個率性野女人,好狂、好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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