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綺是陳星翰、蔡依林〈戀我癖〉MV中被霸凌的胖女孩,最後拿起甩棍,殺死當年霸凌的主事者。她在影片中變成自己最討厭的壞人,哭得好傷心,汪綺說,她從沒演過這麼寫實的角色,「我的型啊,大家從來不會邀我去演那種開心、活潑、正能量角色。」汪綺演過微電影、拍過MV,角色多半尖銳又特異。

汪綺的另一個身分是YouTuber,在網路世界悠悠地唱。走出虛擬世界,汪綺跟網路上一樣鮮明、搶眼,看似明亮的女孩為什麼會想飾霸凌受害者?她回答得坦然:「原因是蔡依林,不管在事業或社會上,她可以帶給我很高的曝光率。只要我越被大家認識,話語權就越大。」

汪綺想說話,外界都對她身材的冷言冷語已經聽得夠多,這回,總該換這個社會聽她說說話。近期,她響應「肥胖紋Fucking Hot」標語,一群不合主流審美的胖女孩組成胖女體解放陣線,強調胖也可以很正、很性感,試圖鬆開社會的污名框架。但每當胖子表達意見,往往只引來更多人身攻擊,而她們將計就計,決心當社會的妖魔鬼怪,「這不是專屬胖女孩的戰爭,是屬於所有不符合社會審美女性的戰役。」

近期,胖女體解放拍攝一系列照片,汪綺則另外發布「女體的幽默日常」,在裡頭全裸入鏡,拿著「緊縛學入門」,香豔刺激。裸體對汪綺而言是武器、是最有效的衝撞方式,她是表演工作者,事業賦予權力,而她的身體又是那麼顯而易見,「瘦女生很多,但胖女生能被看到的就是那些。有這層注意,我可以傳達對身體的理解。身體是不是有氣勢的、延展的,而不是只用『能不能讓人想上』來理解身體。」

汪綺於近期動了縮胃手術,想另求突破。但也擔心若瘦下來粉絲會流失,這和時下女生的想法很像,努力維持外表、減肥只為了讓大家喜歡。怕瘦,也是怕外界不再喜歡她。(圖/葛昌惠攝)
汪綺於近期動了縮胃手術,想另求突破。但也擔心若瘦下來粉絲會流失,這和時下女性的想法很像,努力維持外表、減肥只為了讓大家喜歡。怕瘦,也是怕外界不再喜歡她。(圖/葛昌惠攝)

直來直往、有話直說,個性有時和劇中角色一樣尖銳,極力想戳破這個不合裡的世界,汪綺沒有好女孩的包袱,選擇用身體迎戰外界的惡意。她先前在微電影中飾演森林女神,只用蝴蝶標本遮重點部位,異男跑到她的粉絲專頁嬉笑怒罵,問可否看著她的影片自慰。她當下有點為此高興,覺得自己鬆動了對美的既定印象,但又覺得被騷擾,「我是AV女優嗎?夠了沒,講什麼講自己打啦!」

面對批評跟騷擾汪綺坦言有時候還是會影響,「幹,老娘拍這些是給你罵的喔?網頁上面有個叉叉,不爽看可以走。」她受不了去脈絡性的論述,社會很大的毛病在於把問題歸咎於個人,其實更多時候身不由己,「很多人可以理解過勞死是社會所逼,為什麼講到肥胖就覺得是自我管控欠佳,都是覺得過分懶惰?」

汪綺從2015年成名以來,至今坐擁七萬多追蹤數,網友愛她的才華也愛她的坦率,臉書的留言勉勵聲不斷、正能量滿載,她卻說自己並非有自信,而是內在尊嚴很高,國小時就敢跟一群男生打架,帶著怒氣迎向這個世界的偏見。升上國中,她試圖成為萬人迷女孩,但同學謠傳她陰唇很長,開始被全班排擠,「我一直都覺得我值得被喜歡,但現實中我就是不被喜歡、不被想要的小孩。我不溫柔也不甜美,我是被眾人排除在外的那個。」

汪綺說自己像《阿達一族》中的「星期三」,穿著一身黑,籠罩在一抹陰鬱裡,若拿童話譬喻,她就是對公主下咒的女巫,「女巫會下咒一定比公主更有力量,我為什麼要當公主啊?」在當社會的妖魔鬼怪之前,早已成為了女巫。情竇初開的年紀,女孩嚮往言情小說式的浪漫愛情,她卻對妓女著迷,覺得大人為何總是說賣身不好,男生當牛郎被包養卻被說穩賺不賠。

國中時,汪綺寫了以妓女為主題的小說《紅口紅》,她在公車上聽一名酒店阿嬤說故事,當年為了一條名牌口紅落入紅塵,瀏覽過人生的榮華富貴,最後洗盡鉛華,身邊只留下那支口紅。她笑說國中開始對女權有意識,但當下什麼都不懂,只覺得至少不會像某些人這麼無聊。同時,她也迷戀張愛玲、白先勇、JK羅琳,文學成為現實中的浮木,「我那時候很討厭現實,我在那個世界很自在,不需要去承受現實世界的粗礪。」

高中時她採取迴避策略,下課就對躲到學校後山、圖書館或音樂教室。唱歌、看書或在後山遊蕩,待在哪都比在人群中自在。升大學時,她想過讀生死學、當禮儀化妝師,過往的經驗讓她覺得與人相處很累,跟死亡獨處,反而覺得平靜。在後山遊蕩時,她幫死去的動物埋葬,更包括一些微不足道的昆蟲,在冬天徒手掘土,只為了一隻被踩死的螳螂:

「我現在還是覺得我就是那隻螳螂,世界的惡意太多,有時候連深愛的人都在傷害你。我們最後都會被踩一腳,不名譽的死掉。」

後山旅途像是一場儀式,一人踽踽獨行,眼睛所見就隨手安葬疼痛,曾經迴避人群也不讓外界了解的女孩卻在畢業後成為風雲人物。大學時汪綺還是選讀最愛的戲劇系,之後卻因表演意外紅回高中,變成學妹眼中的榮譽模範,「她們覺得我很酷,那是女子高級監獄,需要一些很酷的人來撼動吧。」當年隱遁後山的胖女孩,意外在畢業後走進群眾的眼簾、在大家眼中現形,人生至為荒謬,有時只能接受不能辯駁。

過去的汪綺曾經穿得一身黑,像是《阿達一族》裡的星期三。(圖/汪綺提供)
過去的汪綺曾經穿得一身黑,像是《阿達一族》裡的星期三。(圖/汪綺提供)

回到家裡,汪綺說壓力最大的來源是媽媽。小時候媽媽拿減肥藥給她吃,但中途她便將所有藥扔進馬桶,「我不懂,為什麼我非得做一些事才能被愛。」接受兩人無法溝通,曾想獲得媽媽的認同,卻怎麼努力都是枉然,「我媽說我穿黑色比較顯瘦,那句話真是激到我,我才開始挑戰一些別的顏色。」

她說,家人就是這一生中要對著幹的人。

「我以前對抗我媽、對抗身邊權威,但後來發現我對抗的是更大的社會。」汪綺是鄉民,也喜歡看國外脫口秀,但很多都是性別歧視下的笑點,關於女性的事都可以拿來開玩笑,笑的同時覺得女人是附屬品,笑得荒謬又心酸,「我們不能安於當第二性。一個人會被社會齒輪碾壓,但一群人可以成為社會現象,就能改變。」

十月同志大遊行,因為隊友在遊行中上空舉標語,遭到性別運動人士圍剿,認為她是丟人現眼的「豬隊友」。當年朋友告訴她,「宇宙中每個人的靈魂都連結在一起。當你受傷時別人也會跟著受傷,不要覺得自己孤獨一人。」她認為所有邊緣、受傷的議題也是交織的,包括政治、身體、性別,沒有人能將誰排除在外。

對於她近期的行動,臉書上一片讚譽,或將她當作前衛的社會實踐者,面對各種正能量,汪綺冷冷一笑,「我討厭別人說我正能量積極向上,這真是一秒惹火我。你們到底怎麼看待我,很多人覺得我的自信是特異現象,但我很認真去理解這個世界為什麼這樣看待女人。」經歷一連串的憤怒、跌倒,她想搞懂世界運作,外界卻只停留在她很酷,在汪綺的觀念中酷跟小丑只有一線之隔,「我沒辦法他們只把我當成一個很酷的對象卻不思考,這是我開始懷疑自己行為的開始。」

為了破除正能量迷思,她曾獲媒體邀約演說,在台上盡拋出負面、尖銳的疑問,後來被主辦搶走麥克風,她沒再上台發言。失敗了無數次、被社會排擠,瀏覽過眾人的苛刻與膽怯,沒有經歷過她的人生自然很難理解,「現在的我,是人生中好人與壞人加起來的總合。我也是滿難搞,別人說我棒,我還很生氣,所以我後來很少回覆正能量留言。」正能量好棒棒可以暫時擱置,一切就先當作眼睛業障重。

胖女孩的裸體戰役 專訪汪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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