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前的女神卡卡當過脫衣舞孃,她曾表示為了效果,誇張、浮豔、挑逗的面孔必不可少,但她真正的情緒,其實藏在那張千篇一律的笑容之下,洞察著底下的芸芸眾生。我問冰冰,同樣是表演,這種感覺適合用在變裝皇后身上嗎?

「變裝就像躲在某個人的後面,看外面的世界。」台下觀眾又叫又跳,曾經有外國男子衝上台和他貼著跳,觀眾愛得要死,眼裡所見卻不盡然是真相,遊走秀場與Pub,透過午夜燈光瀏覽萬千眾生的面孔,卸了妝、關掉了彩燈,下了舞台他自有定論:「人是直觀的視覺動物,你第一個表現出來的樣子,觀眾很容易就會相信。」

飛利冰是藝名,族名叫飛利安,那年他扮裝開直播,眉宇間的神態被朋友虧說好像范冰冰,大家戲稱他冰冰,後來便有了「飛利冰」這名字,飛利冰是變裝後的他、那個在舞台上唱作俱佳的女王。

冰冰高中時進入劇場,劇場間彼此用戲名稱呼對方,那時候演古裝劇,便有了個詩情畫意的名字「語嫣」,而在駐唱時,他改用族名男裝現身。在好幾個身分中切換自如,名字像一句咒語,又像一種神奇結界,可以召喚出不同面向的自己,去年他以飛利冰身分拿下港都變裝皇后首獎,今年則登上台北同志遊行主舞台和遊行車,在上頭盡情搖擺、香汗淋漓。

「那一面只出現在變裝身分,我把人格分割了。離開那個身分,我想回到一個安靜的狀態。」

那天冰冰穿得一身黑,戴著壓低的鴨舌帽,是一個省話安靜、有點高冷的男孩,唯獨眉毛畫得像把刀,讓人意識到眼前的他,還是那個台上的冰冰。

卸了妝、離開舞台,私底下的飛利冰是個不多話的大男孩。(圖/許維寧攝)
卸了妝、離開舞台,私底下的飛利冰是個不多話的大男孩。(圖/許維寧攝)

而說起變裝皇后,台灣大眾對變裝的印象卻彷彿凍結在二十年前的紅頂藝人,帶著誇張的羽毛、皮草,由於變裝皇后本是男兒身,即便反串仍遮掩不住男性輪廓與特質,這層反差便被用來製造各種誇張的效果,「你要用形象去搞笑、要很醜,變裝皇后跟諧星其實有點像。」

隨著時代轉變,國外變裝皇后進駐,洋風吹到台灣,電視上魯保羅(RuPaul)領軍的變裝形象逐漸興起,他們妝容艷麗,跨界成為伸展台Model、流行天后的舞群,身兼表演者與藝術家。新型態皇后獨立闖蕩,冰冰便是其中之一。科班出身,受過唱歌、跳舞訓練,也是當今少數唱現場的變裝皇后,但仍有些困境,「外界對變裝皇后有刻板印象,他們不會聯想到你會什麼。」冰冰聳聳肩,當今變裝皇后最常遇到的情況就是被拱出來搞笑,或被安排站在後方,微笑眨眼。

「變裝皇后的視覺太強烈了,大家變得只想看視覺、只會看視覺,不會想到別的。」觀眾想到變裝皇后只想到表象,不會細究、也不曾好奇,覺得變裝皇后不是職業,更不算專業。說起來有些無奈,入行近十年,他想要好好唱歌、演戲,專業卻不受重視,說穿了也是不甘心就這樣站著當花瓶,「如果是這樣,找一個路人就好啦。」冰冰幽幽地說,帽簷下方的面孔,看似更陰沉了些。

去年剛拿下港都變裝皇后,被問到近期工作是否比較順遂?冰冰說,這行在台灣還是小眾,雖然同為演藝人員,但保障、酬勞比不上線上藝人,坦言錢賺得不多,有些甚至是無酬,但為了拚知名度,大家還是會露臉。

而每當遇上表演,手邊資源、金錢總是有限,他又以唱跳為主,礙於版權問題,必須先請音樂製作人幫忙編曲,編曲完再編舞、找舞者、找衣服,有時為了需求衣服甚至必須自己做。整個流程,沒有助理,化妝、彩排、整裝全都自己打點,「光這點我就快累死,好像一人公司。」

自己掏錢做前置作業,或端看主辦願不願贊助,而有些人案子接不多,若沒有其他工作,常捉襟見肘。說著說著,都是人生與工作上的不順遂,擁有皇后頭銜,卻更像平民少女的日常,上妝、縫紉,沒有任何光環加冕,編織一場舞台夢,只能親力而為。

沒有助理,飛利冰從配置到化妝都必須親力而為,有時連衣服都必須自己做。(圖/Vilian Nangavulan提供)
沒有助理,飛利冰從配置到化妝都親力而為,有時連衣服都必須自己做。(圖/Vilian Nangavulan提供)

台上被稱為皇后,但這行擁有嬌貴皇后命的人則很少。「不得不說,我們這種職業不太被尊重。」現實中的女人太平庸,舞台上的變裝皇后又太富含戲劇效果,豐乳肥臀常引起豬哥肖想,冰冰曾被男觀眾騷擾,對他摸屁股又摸大腿,有不熟的人傳A片給他,片中男扮女裝的主角被人玩弄,對方用打趣的語氣問:「你以後會不會也變這樣啊?」騷擾一事在變裝圈屢見不鮮。

「有些人認為某些職業就是可以任人騷擾,穿得很性感就是要給我摸。」而這行因為性質,匯集不少跨性別,冰冰說,如果性別有分階級,變裝皇后、跨性往往就在底層,很多人被騷擾也是敢怒不敢言。

而外界常把變裝皇后想成逆來順受的弱勢,甚至幫他們預先設想一套從小被同儕霸凌、可歌可泣的青春血淚史,而冰冰說:「我是很凶的人,變裝後看起來也不太好惹,如果有人欺負我或我身邊的人,我會直接反擊。」

莫非從小就這麼嗆辣?

冰冰國中時意識到自己是同志,都和女生膩在一起,「在班上,我已經很習慣被揶揄為娘炮、娘娘腔。」但當時憑著一股莫名的勇氣,他在學校話劇比賽畫了大煙燻妝、穿長靴、接髮片,跳蔡依林的〈舞孃〉,從此紅遍全校。靠著舞孃在學校走紅,隔天一群惡霸便到班上堵他,要「舞孃」出來喬。當下又不知哪來的種,他站出來以一擋百,嗆了一句「怎樣」,從此沒人敢再拿「娘娘腔」開他玩笑。他說自己個性很剛強,跟變裝一樣,都是一本初衷。

冰冰國中加入白雪綜藝劇團學舞,被團長松田丸子相中,高中開始在劇團工作,變裝事業逐漸有了眉目。他說高中校風開放,主任卻意外保守討厭男扮女裝,但他的表演仍遊走兩性之間,演出時請一團舞者,裝扮得驚世駭俗。那年阿妹發行專輯《阿密特》,他穿著大翅膀、墊肩,全身黑色羽毛,配上煙燻妝與黑唇,向偶像致敬,歌唱比賽變成他的個人演唱會。同學則在教室裡放煙火,模仿Rain的出場特效,弄得煙霧瀰漫,警報器大作。

「我一直在一個很前衛的環境,我們很像小型演藝圈。」說起當年,冰冰話匣子大開,「松田丸子教我們的,即便你的視覺很搶眼、扮得雌雄莫辨,但表演還是要有內容。」會唱、會演決定了演藝價值,搞笑或被視為背景的平板皇后,才可能擁有自己的靈魂。

本名叫Vilian Nangavulan,除了變裝皇后,他也會以男裝、族名的身分駐唱。(圖/Vilian Nangavulan提供)
冰冰本名叫Vilian Nangavulan,除了變裝皇后,他也會以男裝、族名的身分駐唱。(圖/Vilian Nangavulan提供)

近年冰冰離開劇團,獨立接案工作,他找來同是原住民的音樂製作人舞炯恩編曲,「我對部落非常有認同感,現在在台上還是會唱原住民古調。」他在表演中加入布農古調,籌備多時,未料當天因場地因素不能彩排,他便直接上台,結果麥克風和音響都出包,一首三分多鐘的歌,全都被麥克風雜訊占去,「我準備很久,那次唱完都快氣哭,我做了新秀服、請了私人舞者、音樂也是重新混音。」一下台就把自己灌醉,急著忘掉剛才的事,壯個膽才能上台繼續唱。

他說上台前總是很緊張,怕把事情搞砸。有一次在Gay bar表演,DJ誤把音樂調成三倍速,他硬著頭皮用三倍速繼續唱,但舞者跟不上拍,在台上面面相覷,剩他一個人卯起來唱。台下的木訥男孩,上了台卻意外拚命,他說,飛利冰就像另外一個人格,這個認真的人格還帶有一點媽媽年輕時的影子,媽媽年輕時是領有證照的表演者,還是部落的大明星,因為結婚才不得不放棄事業。

「化妝對我的意義是我媽的精神,我跟媽媽神韻很像,我化起妝很端莊的時候就是我媽的樣子。」

熱愛唱歌、表演,也走上媽媽未竟的演藝之路。當年第一次登台他把票遞給家人,緊張得要命,他在劇中沒有半句台詞,但要跳舞、演戲、耍飄扇,更重要的是,家人不知道他要在裡面扮成女生。他說,會後有點驚訝,家人很喜歡他的演出,對於在劇中反串女生沒有任何批評。

「現在部落都知道我的工作,部落和我家人很像,我們只討論變裝、工作,不討論性向。」部落將變裝視為工作、表演,至於要扮什麼,男生女生,不會太介意,但他說只要講到性向長輩肯定爆炸。現在年紀到了,回部落常常被催婚,回去參加婚宴,部落裡的阿姨要他趕緊沾沾喜氣,好讓家族添丁,「阿姨說,你還不快生一個,看你媽媽這麼可憐,趕快生一個給她抱。」知道他性向的同輩一陣沈默,倒是媽媽出來解圍,「年輕人嘛,不用強求啦!」

「我媽一定知道啦,只是不願意去談這件事。」

近期,以The Boulet Brothers為主的「Dragula」風潮在歐美異軍突起,相較於《魯保羅變裝秀》的大家閨秀,Dragula出來的變裝皇后風格驚悚、血腥,塗滿特效血漿,對著鏡頭上演飛踢、群毆或丟豬腦。高大的歐美壯漢渾身刺青,頂著一對大胸部和大屁股,將自己擠進網襪和高跟鞋內,像極了小美人魚中的烏蘇拉,辣得很張狂。

冰冰說,他以前也走過「非人類」路線發展,但現在因為市場需求,偶爾才有一些地下Party,舉辦吸血鬼、外星人等主題,平常為了生計,還是必須當個主流皇后。但這行說穿了,各種口味的看客應有盡有,有些人就嫌皇后不夠狠、視覺與肢體不夠暴力,不像個Dark Bitch。在美國,一堆壯漢、胖子型變裝皇后風靡全加州,粉絲每晚到Pub報到,膜拜他們眼中的暗黑系女王。

當慣了良家婦女,某些躁動似乎有待釋放,但眼前的冰冰仍然是那個若有所思的安靜大男孩,國外的變裝皇后刺青刺得誇張,但冰冰啊,手上只刺了三個英文字,是過世父親的名字縮寫。

說到大面積刺青,冰冰不是沒考慮過,只是有其他顧忌,「刺青在台灣很貴,加上刺成國外皇后那樣,我媽一定會發瘋。」刺了大面積難免被貼標籤,問他刺了不怕社會的異樣眼光?

「我都當變裝皇后了,還怕社會眼光?」冰冰實在很愛他的家人,走上這行,社會成見早置之度外,家人的感受、回饋才是他最掛記的一塊。

飛利冰以變裝形式入鏡,現身陳珊妮的MV。(圖/YouTube)
飛利冰以變裝形式入鏡,現身陳珊妮的MV。(圖/YouTube)

先前接受媒體採訪,網友在新聞下方的留言處攻擊他變態、性向異常,「那些很好看耶,我超愛看。很像上個世紀的護家盟,我想錄個影片回答他們的問題。」當了近十年變裝皇后,他說自己不是跨性別,認同就是男同志,這之中已經沒有掙扎,「我愛現實的自己也愛變裝後的自己,要先真心愛自己,旁人才會真的愛你。」說著彷彿出神一般,聲音被旁人喧譁聲掩蓋,又變回了那個善感、沉默的人格。

當年和他在高中教室放煙火的同學,有人已是金馬得主,有的被唱片公司簽下,當起大明星的師弟。冰冰最近稍微跨界了,接拍陳珊妮〈戰神阿爾迪卡〉MV,模仿米開朗基羅的創世紀。問他會不會想進軍大銀幕?他說想合作的人都很遙遠,最近看了《血觀音》,佩服楊雅喆的導演功力,「但他應該不會想要用變裝皇后啦,哈哈哈。」若說這行真有什麼福利、優待,大概就是偶爾可以吃吃別人豆腐,苦中作樂,僅止於此。身是皇后身,但有沒有當皇后的命、飛黃騰達,還是看個人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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