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周芷萱以「斬父權獨立劍,老娘就是反骨。」作為競選口號,以自由台灣黨候選人身分角逐不分區立委,口號鮮明搶眼,十足的新生代風格。老娘老娘的喊著,當年才25歲,霸氣中仍帶有生澀,若說起「老娘」的斬父權經歷,那把劍可真是鋒利,一出鞘就刺得社會哎哎叫。

在下過雨的台北夜晚,周芷萱穿的仍是當年競選場合中的Timberland黃靴與她一路相伴,從學運走入政壇,再從政壇躍進PTT與臉書世界,戰場換了好幾處,手中揮不停的還是那把斬父權之劍。在這個鄉民與網路文化當道的年代,網路如同影武者的戰場,人人躲在匿名的保護之下發射暗箭,這是網路賦予的特權,某方面也帶著幾分不負責任,「選擇匿名,是因為想講不敢說的話,但我過了十八歲就沒這困擾,我想講什麼就講什麼。」

打從選舉後,匿名性的保護已不復存,而她的劍卻早先行戳穿了這層屏障在臉書上鏖戰鄉民,從不避諱討厭誰,以及被誰所厭惡。而人在江湖走跳哪有不挨刀,對周芷萱來說人們互相討厭正常不過,身為女性主義者隻身馳騁PTT,早都做好被討厭的打算,先前她討論「約炮」的文章被轉載至八卦版,引來戰神蘇美開罵,臉書隨即被洗版,網友怒轟她是女權自助餐與CCR(Cross Cultural Romance,本指跨文化戀情,後續引申為崇洋媚外之意)。

「我那時候在臉書很認真的談CCR,但沒人看啊。」外界都說跟鄉民認真就輸了,但周芷萱偏偏很認真,「很多人在匿名性下會說出很誇張的話,但那些並非假話。只是社會化原因不敢公然罵女人母豬,但這些話還是真心的,為什麼不跟他們認真?」

近幾年,周芷萱即便把文章發在臉書上也會被媒體轉載,而她坦言文章有特定的受眾,鄉民超恨她,她也不強求一定要和對方說教,算是秉持一種佛渡有緣人的概念,「我是寫給那些不同意但不知道為什麼的人。兩年寫來效果不錯,很多不認識的人會留言跟我討論。」

周芷萱自備一套嘲諷專用的「鸚鵡兄弟」貼圖,專門用來打臉書筆戰。(圖/許維寧攝)
周芷萱自備一套嘲諷專用的「鸚鵡兄弟」貼圖,專門用來打臉書筆戰。(圖/許維寧攝)

被問到最近女權界最夯的胖女體革命,她說:「宋尚緯有句話我很喜歡,『這個社會第一恨是女人,第二恨是胖子。』如果是這兩者之一,這社會對你有超多意見,如果是女胖子更是沒完沒了。」社會對女人的身體有更多要求,也有無窮的說法來刁難女性,「重點是你怎麼看自己,但沒有人真正關心胖子怎麼看待自己。」

很多人常幻想,覺得胖子拖垮社會生產進而認為胖子很自私,「如果覺得某人生產力太低應該要求他的生產力,而不是要求他的身材吧。少講這些幹話,外界是真心關心胖子的生產力嗎?」說得又急又快,跟女權吃頓晚餐,也能感受到她的即戰力。

反骨是這樣煉成的

打著「反骨」名號闖蕩,她笑說鄉民這麼恨她,原因大概在於不理解為什麼她可以活得這麼自在,既不掩飾也不在乎,而唯有將他人眼光置之度外,才能繼續暢所欲言,「我小時候就對很多事情有意見,但是台灣教育長大的小孩,是要你有意見也不敢講。」高中時,她討厭學校強制讀無聊的書籍,也不喜歡老師的教法,不喜歡老師就看小說或睡覺,要不就翹課去市區看MTV。她小時候是媽媽眼中的公主,手拿Kitty錢包、身穿粉色澎澎裙,但進入叛逆期後,她只穿黑白紅三種顏色,「血紅色很龐克,我走Rocker路線啦,只是現在想起來很中二。」

說她自小反骨、叛逆,但高中讀得不錯,大學又考上台大,她不諱言當時只是想逃離環境拘束,事實上還是當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好孩子。先前北一女爭取穿短褲進校園,她為此寫文章抨擊「寶貝女兒」標語讓人隱隱作噁,討厭這種「不能髒掉」的想像。回頭抨擊校園體制,像是要把遺失的青春從大人手中奪回,但直到318學運後當選台大研究生協會會長,推動陳文成廣場命名活動與促成BDSM研討會,才算真正褪去寶貝女兒的束縛。

不當寶貝女兒後便改當女性主義者。2016年,她結合獨派與性別論述代表自由台灣黨參選,但人生在此之前從來沒想過要選舉,當時有人來找她,確定彼此想做一些不一樣的事,雙方溝通好,便成為不分區立委代表。

回憶起當年,她說當時選舉政見其實七條都很沒梗,其中包括同性婚姻合法化、通姦除罪化、性交易全面合法化,「沒梗但很重要,還是有值得被討論的空間。專區是指要被集中管理,但開店本來就要經過政府許可,為什麼要設專區。」她說,把性產業當作一般營業場所規範,是不希望外界把性再視為牛鬼蛇神,「主張全面合法不是什麼都不管,而是該了解背後的問題,譬如人口買賣、剝削,應該是開公聽會討論要如何解決。」她說很多人想得太簡單,上班也是一種身體交易,除了性剝削與人口買賣外,性產業很多現象其實和其他產業差不多。

周芷萱備妥了一套論述,加上政見頗受爭議,一出手便能抓住群眾目光,但說到最實質的當選一事,她完全沒放在心上,「我不可能選上,小黨的處境大家都知道。」

周芷萱說得直白,大黨不會理她這種路人,小黨選上的機會又微乎其微,她便把選舉視為倡議過程,當成社運經營,選上立委這種白日夢倒是想都沒想過。

之後果不其然落選,她說選後每次在網路上跟人吵架,都有人罵她「落選還講話這麼大聲」:「這反映了台灣對做事的態度,你一定要成功,不成功就要被嘲笑。」被嘲笑是落選政治人物常有的共同遭遇,但她念頭一轉,改封自己「立委落選人」,當作每次演講的標題和自我介紹,「就是落選才要大聲啊,要繼續努力不是嗎?」說自己沒想過要選上,但意料中的落選,反而變成一種期許。

新生代女權何處去

作為年輕一代的女性主義者,到了八年級生世代,婦女運動盛行的年代早已遠去,前人已建置法治,剩下的便是文化層面推廣,「我認為很難的論述、理論對我而言沒這麼重要了,而是怎麼讓既有的論述深入文化,讓更多人了解。」近期,周芷萱和一群朋友另外成立文創公司,對外承辦講座,相信若關心女權運動就應該讓它變得簡單易懂,而非強迫每個人都理解學術論述:「學術論述講到後來很多人都聽不懂,有志推廣就應該這樣努力。」

這樣不怕被罵沒深度?「我很常被罵沒深度啊。對,我就沒深度。」

周芷萱期望未來能承接政府方案,從學校教育做起,「不搶就是讓別人拿去,現在很多大人沒救了,要從小朋友開始。」心直口快,回答快狠準,就跟在網路上的人格一模一樣,但談起女權運動的未來進程,周芷萱語氣轉為內斂,細數的都是未來數十年的事,有種難以企望的憂鬱:「社會運動要有一種覺悟,就是終其一生可能都不會看到目標實現。」她說自己常想到十幾年後可能出現的光景,但計畫往往趕不上變化,還是單純接受了社運的宿命,「我們本來就是努力給後面的人。」

周芷萱把選舉視為倡議過程,當成社運經營,選上當立委這種白日夢倒是想都沒想過。(圖/許維寧攝)
周芷萱把選舉視為倡議過程,當成社運經營,選上當立委這種白日夢倒是想都沒想過。(圖/許維寧攝)

社運這條路,心心念念的都是推廣女權與性別議題,連玩社群軟體都要跟鄉民與母豬教徒吵架,周芷萱的生活總是被一堆議題包圍,而近年台灣選出了女總統、國會有女性保障席次,在亞洲女權名列前茅,為什麼還這麼擔憂?

「你們不想想亞洲是什麼鳥樣子喔,是因為亞洲本身女權就超低好嗎?」

即便台灣選出了女總統,但女總統真能十足表彰台灣女權先進?女性主義者自有論點,「以女元首來說,女元首都穿套裝甚至是褲裝,很少穿裙子。女人必須淡化自已的性別才能顯示出專業,但男人從來不需要淡化自己的性別就已經是專業的。」這世上可沒有「男」總統這個詞,女人坐高位才需要特別被強調,看似多麼難能可貴。

「我剛接觸性別運動的時候會想要中性一點,認為這樣比較容易被認可。我不想要聲音這麼高,以前甚至催眠自己聲音是低的。但算了吧,這不能自己決定,這跟社會厭女症有關,我們不停在接受社會好的特質都是偏向男人。」

先前她和蔡丁貴教授一同上電視,來賓見面互相介紹,立委徐永明和她握完手轉頭便跟蔡丁貴說,「吼,你們都打美女牌。」事後她在臉書抱怨,有人回她對方只是在講客套話,要她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整件事的重點不是我是不是正妹,是為什麼看到一同出席政治場合的女生,重點會是外貌。」即便對「正妹事件」很感冒,但網路上不少粉絲還是將她視為才貌兼具的女性,面對外界屢屢喊她正妹,她嚷著說好煩,自己實在稱不上是主流價值認定的美女,「主流價值觀要求的美女是45公斤,我離45公斤很遠。」

「我其實計畫寫一本和台灣厭女社會有關的書。」厭女現象在台灣實在司空見慣,連新聞都寫「三寶」,這個詞本身就充滿了不公平與偏見,「很多人覺得這詞好玩或流行,但沒想過背後的意義,我的溝通對象就是這些中間值的人。」台灣社會說是平等開放,但看在女性主義者眼裡依然天殘地缺,真的沒有這麼歌舞昇平。

「女權人士」的老派浪漫

直指社會現象難免被說掃興,外界有時討厭她太認真,她卻早已接受被大眾討厭是預設值,女性主義就是在推翻社會既有的遊戲規則,推翻外界習慣的事肯定被討厭,走這條路,就不要期望討好所有人。

「有一年過年我跟媽媽吵架,她說我怎麼變這麼偏激,我說我一直都是,只是之前沒說出來。」她說小時候避免和媽媽正面衝突,但那次她沒有逃避,母女倆總算是說開了。成名之後,周芷萱跟家人逐漸培養出默契,家人不看也不加她臉書,「我臉書上的東西很直,心臟不大顆還是別看,我們以此默契而相安無事。」

周芷萱時常出現在各大性別運動場合。(圖/周芷萱提供)
周芷萱常被鄉民稱為周芷若、掌門人,她為此開玩笑回應:「我他媽真是周芷若你們現在早都死一片了,還在那邊整天嘴砲我。」(圖/周芷萱提供)

家人不太在意她的事業,只幫女兒封一個很老派的頭銜「女權人士」。每次去外縣市演講,她會帶零食、名產報備又去了哪裡,也是一種另類貼心,「我媽還是我媽,我認識她快三十年,她氣完就算了。」長輩世界一向喜歡溫和的事物,她笑說一直在自己的小世界中打轉,走出了同溫層似乎有點冷,她前陣子在臉書上寫李家同「哪來的自信」,長輩見偶像被罵還為此生氣,想想還是不要去撥弄世代隔閡、彼此相安無事就好。

沒有圈子、沒有學派、想到就去做,為人這麼率性,若不把推廣女權當志業,又會走上怎樣的一條路?周芷萱的正職是網路行銷,說如果不當女性主義者大概就是回去當平凡上班族、平凡女子,「我穩定交往中,今年要三年了。有些人很好笑,都幻想女性主義者沒人愛才會這麼偏激。」

回到現實身分,周芷萱是會花很長一段時間經營感情的女生,把伴侶關係當作家人感情在經營,一任男友一走就是好幾年,「可能是走在社會運動上,我太務實了,想的都是好幾年以後的事。」說她開放又任性,感情觀倒是很老派。

她說近日要跟男友去日本自由行,問她要去哪,只說要去東京迪士尼其他景點都沒規劃,「我旅行都不計畫,看眼前有什麼路就走什麼路。」之前去柬埔寨,買了一本旅遊書就飛過去當地,一個人在吳哥窟亂跑、搭嘟嘟車吹風。走出社運圈她意外隨性,硬是闖出一條人生的軌跡,有時走上歧路也是一種況味,如同當年意外步上政壇又離去,即便眼前是漫慢長路,但眼下所見皆是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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