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算是街頭藝人,因為我不贊成這個制度,那個遴選根本就是錯的。」他是信義區的紅色遊民,佇足在林立的百貨公司之間,一身鮮豔的亮紅色,既不表演也不移動,「一個人能用的審查時間太少了,能夠了解對方可能花一年在準備嗎?」說他是街頭藝人,紅色遊民可不這麼認為。

一個姿勢定格一小時,像是中了卡通裡的時間靜止術,人潮像是從身邊閃過的跑馬燈,在他身邊不停地快速播映。「小孩常跟爸媽爭論我是真人或假人,台灣人的親子關係互動蠻好的啊。我不在意別人碰我,東南亞朋友更熱情,有時候還會抱我,民情不一樣啦。」街頭表演像是社會觀察,透過面具上的孔洞,再戴上一副心型太陽眼鏡,看出去的世界灰暗狹窄,卻有一種獨特的風景。

紅色遊民遊走於台北城,最喜歡的場所還是在十字路口或斑馬線旁,「藝術家本來就有表達自由,我在街頭沒有固定場所。」不喜歡被規範,但要在城市中自由遊牧創作,代價往往就是跑給警察和保全追,先前他站在知名書店外的公共空間,書店請出保全驅趕,他感到不以為然,「我說那是政府給你們容積率的公共空間,是市區的公共空間。如果說這裡是你們的,拿執照給我看,我就會走。」

紅色遊民是信義商圈的常客,沒有固定的展演場所,整個台北市都是他的舞台。(圖/許維寧攝)
紅色遊民是信義商圈的常客,沒有固定的展演場所,整個台北市都是他的舞台。(圖/許維寧攝)

說起話來義憤填膺,有著藝術家不輕易妥協的強悍,挑戰著社會的既成規範。生活在都市框架中,他的藝術靈感也來自於都市人的普遍困境。前幾年,亞洲爆發無薪假與裁員浪潮,東亞各國普遍由男性負擔家計,男性職員被公司資遣,害怕外界眼光又必須承擔家人的期待,每天仍西裝筆挺、帶著公事包出門,跑到公園呆坐消磨時光。白領階級一夕之間流落街頭,在脆弱的資本體制下,階級崩盤、從高處墜落,其實近在咫尺,「一夕之間變為遊民,但還是要硬裝作成體面的人,這其實很心酸。」

幾年前他開始構思一件街頭藝術品,但時間上不允許之後不了了之。2015年,突然想起還有一件作品沒完成,觀察到家裡附近住著幾位街友,靈機一動,將街友和社會現象做結合,索性大膽嘗試一次,把自己變成街頭一隅的風景。

他物色上班族裝扮,西裝、公事包、皮鞋,跑到一級商業戰場信義區路口,常常一站就是一個下午,「很多人都用動態表現,但那都一樣啊,我不動反而會吸引人。觀眾也好奇,猜想我在想什麼。」以靜制動,效果更好,也像遊民的心理狀態,靜靜的坐在街頭當個城市觀察員,顯而易見,但想法、心思都讓人猜不透。

「紅色其實是有很反思性的顏色。」華人覺得大紅色喜氣,然而紅色也是政治意象,又像鮮豔的血色,富有傷害性。

近期他走出了信義區,帶著一抹突兀的紅,跑到228受難者紀念碑前合照,又躺到蔣公銅像各種政治符號前,被問到不怕觸動敏感的政治議題,他想說的其實格外豐富:「其實台灣很多人是精神性的遊民。」台灣人找不到認同,懷疑自己到底是哪裡人,省籍情結、身份認同像長成必經的關口。而放大觀之,台灣本身就是個不確定的環境,被各種經濟、政治的不確定所環繞。

紅色遊民的靈感來自於亞洲的無薪假問題,資遣員工的困境無處可訴,只能每天西裝筆挺出門消磨時間。(圖/許維寧攝)
紅色遊民的靈感來自於亞洲的無薪假問題,資遣員工的困境無處可訴,只能每天西裝筆挺出門消磨時間。(圖/許維寧攝)

「我本尊也是個很叛逆的人,我以前是會站在前面創作的藝術家,我不會跟著風潮創作,別人的眼光我不在乎。」本尊從事繪畫、雕塑、攝影,如今從事行為藝術,不分寒暑駐足街頭,夏天的台北盆地暑氣蒸騰,夏天高溫還能忍,冬天則因為濕度高寒風刺骨,冷風還會吹得眼淚直流。天氣惡劣時,身邊的表演者、街頭藝人全跑光,就剩他一個人站在那裡,「很多行為藝術會把自己侷限在一個空間內,年輕藝術家會找室內空間來表現一件作品或一起表演,收入場費,我最排斥的就是這種。」

他還是喜歡獨立創作、自由遊走,在空間裡太多束縛,有時候還要迎合主辦需要,想法會受侷限。他說策展空間很殘酷,以畫廊為例,因為營利需求,有時作品銷路不好藝術家一聲不響就遭解約,如果不了解其中運作,很容易迷失:「為什麼作品一定只能在那個空間裡,三、四個人的想法又有沒有辦法精準抓到概念或主題,一個人創作還是比較有力道。」

「當進入主流、名利雙收,作品一定會有某種程度的改變。但我覺得商業化也無所謂,也許我不在那個領域內,我不在乎,那是他的自由。」一連說了幾次我不在乎、無所謂,外界當他是怪人抑或藝術家,他都一笑置之,「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覺得這種生活方式很自由。很多人不了解,我也無所謂。」近年,國外很多行為藝術是藝術家合夥,他剛好相反,離開藝術空間,街頭沒有藝術評論家或鑑賞師,面對的只有觀光客的手機鏡頭。

「我沒有太多的傷害性,還是穿西裝打領帶的人嘛,我滿討喜的啊。」笑了幾聲,他說街上有人喜歡就好,沒想過要商業化,更也沒想要討好大眾。近幾年民眾對街頭藝人、行為藝術很包容,只要做出效果其實不會吝嗇打賞,「但我不是街頭藝人,我不放投錢的小罐子。」戴著面具、眼鏡,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早就不會想要以此成名。他坦言很多東西對他都沒吸引力,包括身後成排的歐洲精品櫥窗,有些藝術家名利雙收,但紅色遊民只說老話一句,年紀大了身體健康比較重要。

紅色遊民把自己包得不透風,對真實身分非常保密。(圖/許維寧攝)
紅色遊民把自己包得不透風,對真實身分非常保密。(圖/許維寧攝)

「我其實沒有從繪畫中得到金錢回饋。」回到現實身分,他說得以靠繪畫工作維持溫飽,這幾年來有空會去參加攝影比賽,賺一些獎金,生活過得去就好,「父母親不需要我賺錢養他們,我有兄弟姐妹啦,哈哈哈。」現實生活中,只有家人和老師知道他的真實身分,每當收工時,他會在附近找個地方換衣服,悄然無聲變回原樣,關掉時間靜止裝置,跟著匯流進人潮中。

「我是一個比較沒有聲音的人,人際關係上也不是這麼在行,扮裝後大家不知道我是誰,我的心境其實更自在。」

為了隱姓埋名,他想得格外周到,創辦臉書專頁必須用真名註冊,他改用媽媽的名字「鄭梅」,「用爸爸的名字本尊會被揭穿,我媽沒有什麼想法,要用就拿去用啦,沒什麼關係,家裡人嘛!」聲音不多的藝術家,難得笑到連頭部都搖晃起來,只能偶爾能從髮絲搖晃的縫隙看見篩落的輪廓,他聲音略微的沙啞,笑聲從紅色的面具底下竄出,依然高深莫測。


喜歡請幫我們點個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