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階段手術是將胸部和內生殖器取出。」用黃胤皓的說法,是把身上不該有的都拿掉,將額外器官一一剝除,躺在手術台上,手術刀劃出血痕,分割過去與未來。卸貨後,醫生把乳腺拿到他面前,晃晃的兩坨肉,是相處二十載的性徵,「醫生問我要不要留,我說留幹嘛,煮湯嗎?」

黃胤皓從女兒身變成男兒身,走過十年歲月,改變的不只是大環境,還有醫學技術。

早年很多人不敢做外生殖器重建手術,在於技術層面尚無法克服漏尿、壞死等後遺症,「但在我的認知裡,沒做生殖器官要怎麼認定我的性別。」性別重置是不可逆手術,現實不是亂馬二分之一,生錯了身必須忍痛修正,說起動刀外界總是避之唯恐不及,黃胤皓笑說他剛好相反,是捧著一大筆錢求醫生動刀。

做生殖器重建必須先將陰道黏膜取下種在小腿處,為的是要做延長尿管,「尿道要用黏膜不能用皮膚,之後再插上人工尿管,我帶著管子帶了一年多。」帶著未來身體的一部分,自行換藥、清理管內分泌物,小心呵護。

做完內生殖器摘除後事隔一年,他再次重返手術台,將朝夕相處的小腿腓骨、皮膚、肌肉與人工尿管一併取下,現代醫學堪比上帝造人,用的是原先的肉身的而非塵土,歷經十二小時的夢境,甦醒後身體已捏造成另一個模樣。上帝用亞當的肋骨造出了女人,他用一根腓骨還自己原形,成為了亞當。

外生殖器重建手術格外複雜,需縫合大量神經與血管,再雕出陰莖、龜頭的輪廓。

術後再生的亞當甦醒了,回想起甦醒的那刻,一個像鐵籠的東西罩著黃胤皓的私處,生殖器底下的恥骨被打上一根釘子,釘子銜接繩索將剛完工的人工陰莖往上吊疏通血液,每小時護士都會拿著儀器,靠著生殖器聽血流聲音。

剛動完刀,人工陰莖需帶著尿管,撐住尿道口防止萎縮,也避免疤痕組織在癒合時讓尿道消失。命根子動刀,聽起來簡直痛得要命,黃胤皓笑說當做完時只有根部有感覺,剛完工的人工陰莖像是身外之物,之後神經慢慢延伸,知覺恢復,才逐漸和身體合而為一。

「我們心裡其實很開心,覺得自己的人生走到了下一步。」

人生再次上線,第一件事就是習慣跟人工尿管相處,第一次站著上廁所,他說真說感覺好奇妙。「有些人做完會用紙杯打洞綁線,把生殖器調成一個角度,讓尿排得乾淨。每個人都不一樣,有人甩一甩就乾了,有人怎麼甩都沒辦法。」限於先天構造,做出來的都是獨一無二特製款,但人工比不上上帝巧手,每個人的狀況、問題各有千秋,想好好上廁所也是一門學問,彼此都可以開個群組,相互研究。

黃胤皓與男友共同飼養臘腸狗。(圖/許維寧攝)
黃胤皓與男友共同飼養臘腸狗。(圖/許維寧攝)

拿出當年和阿嬤的合照,人生重啟之前,戴著眼鏡、穿著水藍色襯衫,秀氣的女孩仍是「她」。

「啊我就不愛穿裙子、皮鞋,可是我媽老是買裙子和皮鞋,我就去巴著我阿公阿嬤,我想買布鞋、褲子就去找他們。」黃胤皓坦言,家裡親子關係欠佳,媽媽幫他把每天三餐的錢都算好,娛樂開銷格外難得。剪頭髮時媽媽幫他預約理髮廳,先跟設計師溝通要幫女兒剪哪種長度和造型。

「我其實想過是不是要符合爸媽的期待,但就是覺得很痛苦,心裡很矛盾兩難。」黃胤皓說。

高中畢業選擇離家工作,覺得應該跟男生在一起,那時候的他試著留長髮、穿裙子、和男生交往,初期沒找到工作,便住進男友家,靠男友資助度日。回憶起那段日子,他說自己一直在忍耐,後來毅然決然把頭髮剪掉,穿覺得自在的衣服,和男朋友分開後改和女生交往,將自己定位為女同志中的T(Tomboy)。

兩人相處了三、四年,覺得當T還是不自在、人生仍在迷途中,那時碰巧台灣第一位女跨男的公眾人物吳心午接受週刊採訪,他把報導剪下來妥妥的收著,開始一人摸索。

「我沒讀大學不會用BBS,只能用奇摩家族,搜尋再搜尋。」當年看到吳心午的新聞,他說眼前像是出現一道彩虹,那年20歲,得知了性別重置手術,開始思考人生大哉問:「我到底是什麼,我是不是跨性別?」

有次跟異性戀女友起爭執,他鐵了心,回去跟家裡坦承想做性別重置手術,準備多時的資料派上用場,他聯絡性別人權協會,協會居中牽線,兩位精神科醫師同時做評估,拿到用藥證明後便開始施打男性賀爾蒙,從評估到手術,只花了一年時間。

「我要動手術時我爺爺已經走了,我跟奶奶說我想動手術,老一輩沒有反對,覺得只要我手術後可以過得更開心,那她也就開心了。」

「我媽覺得做這樣的手術會被別人笑,當時需要他們去跟精神科醫師談話,但他們不願出面。」當年做第一階段手術,家中長輩年事已高,他沒有讓阿嬤知道在哪間醫院,只交代一個禮拜後就會回家。

直到第二階段手術,因左小腿被取走一大塊組織做人工陰莖,右腿動脈需要對外接儀器,下半身無法動彈,才找阿嬤來幫忙。「我需要做一天三次的泡盆,剛做完的地方都是腫的,腳又不能動,真的是大費周章,覺得整天都在泡盆。」

黃胤皓說:「家人能不能接受我沒辦法決定,但我做給你們看,我還是我啊,變更身分後我可以過得更好。」

注射男性賀爾蒙後肌肉、脂肪分佈開始改變,臉部輪廓、線條變得陽剛,身體打散原先的排列,逐漸凝聚成另一種樣態,如果要說最大的驚奇是什麼,大概就是說話時從女生原本的喉嚨共鳴,轉變為男性的胸腔共鳴。「我只是用手術改變身分,我還是我,或許會因為這樣的手術而體會到更多不同的人生。」

照片中的黃胤皓(左)仍是女兒身,阿嬤不曾阻止,只要孫子過得好她也就開心。(圖/許維寧攝)
照片中的黃胤皓(左)仍是女兒身,阿嬤不曾阻止,只要孫子過得好她也就開心。(圖/許維寧攝)

用黃胤皓的說法是「換了一下零件」,但換零件的前後啊,他曾試著當女生,後來改當T,直到跟異性戀女生交往,才確認心之所向。「我那時候用了很多方式確認要走這條路,我不後悔那段時間走過的路。」用肉身經驗世界,歷經滄桑,但之中自有體悟。「全世界有幾個人能像我一樣體驗過這麼多身分啊。」說來欣慰與驕傲參半,別人一生將一個角色做到盡善盡美,他的人生至今三十八年,像是活了好幾次。

現在,黃胤皓和男友一同經營美妝工作室,工作室裡掛滿各式衣服、髮妝、首飾,門口模特兒穿著亮紅色的婚紗,加上一隻過分熱情的臘腸狗,兩個男人已有了最愛的毛孩子。

黃胤皓和男友相識五年,工作室成立時,男友操刀美妝、美髮,他是做服務業出身,負責幫男友談價錢、拿東西回來試。

「我在這裡就是公關啊,但做久了你不得不學,該有的專業知識還是要有…。」跟在男友身邊,久而久之也做出一套自己的路數,美容丙級證照手到擒來。

而壯碩的大男人幫女性化妝、作臉,客戶大概想都沒想過美容師曾經也是「過來人」,女人在意的細節、各種小毛病,黃胤皓也算是心有戚戚焉,男友笑說:「他有天份啦,我輔助他考到證照。」

若說起做頭髮,黃胤皓坦言自己還是不太行,至於化妝,細節還是要靠男友,他會在一旁觀察,適時給予提醒和回饋。「我比較細膩,說真的啦,手術規手術,可是我的本質還是在,又不是去換腦。」手術改變了身體,但內化的天性與靈魂不可能改變,還是保有女生的細膩心裡,男友看大範圍,他看小細節,兩人互補的恰到好處。

兩性各有不同的社會責任與期待,過去想成為男人,手術前試著揣摩男性的神韻與姿態,讓自己越像男人越好,術後則逐漸甩開性別的包袱。黃胤皓笑說:「男生沒有要符合社會期待,為什麼男生不可以哭啊?我甚至手術後某些行為會學女生。有時候會故意變娘啊,哈哈。」

打開手機照片,先前他在公司尾牙反串女生,臉上的妝容出自男友之手,細緻到可以電翻網美。外界說亮色、粉色是女生的顏色,但他的衣服偏偏都很鮮艷,行為模式不分性別,說穿了,男女生既當過也愛過,性別如何找到中庸之道,他比誰都明瞭,「我們講話都很噁心,要不要吃飯飯啊~我們很白癡啦!」

經歷身分轉移,很多女跨男在術後會切斷和過去的聯繫,以新身分重新出發,黃胤皓說自己倒是平常心,身邊老朋友仍有交集、愛情事業兩得意。

「我過自己的生活,我用自己的方式讓社會大眾接受這樣的身分。」當年透過網路發現新世界,現在仍然持續玩知識家,一年多前他在網路上認識一位朋友,對方女兒芳齡二十,有意做性別重置手術。

「我從他女兒還沒進行評估,到近期動完手術、變更身分,我們沒有見過面。」看盡父母擔憂與社會眼光,身為過來人,不想走上街頭,選擇回到當年認識自己的一方天地,幫跨性別者的父母分擔憂慮,「我還是跟他們說環境會變啊,身體變了,心態也會跟著改變。」生命最終都會找到自己的出口。

黃胤皓需長期注射男性賀爾蒙,注射初期兩種賀爾蒙在體內對抗,常有肌肉痠痛、痛到難以站立等問題。(圖/許維寧攝)
黃胤皓需長期注射男性賀爾蒙,注射初期兩種賀爾蒙在體內對抗,常有肌肉痠痛、痛到難以站立等問題。(圖/許維寧攝)

「人都需要教育,但太激進絕對沒辦法做到讓所有人滿意。」經歷過女跨男,跨越了性別分野,萬事皆一體,事情做得中庸、不偏不倚就好。手機裡存著手術前後的外貌變化,從女孩到男人,五官漸漸改變,那是醫學和個人意志的神威,和修圖軟體無關;二階手術前為了要幫傷口植皮,他特地剃了個大光頭,醫生拿出一把像是大型的水果刨刀,從頭上滑過,一片頭皮就掉下來。

現在傷口安好,他過得和一般人一樣自在,但術後體內不再有女性賀爾蒙,婦女更年期後的停經現象接踵而至,伴隨代謝變差、發胖、骨質疏鬆等問題,健康狀況需要長期追蹤。

「現在真的比較胖,我跟那時候大概差了三十公斤。」但他靈機一動,把衣服送給男友,「他身上的衣服是我之前穿的,我變大了他也變大了。」他說男朋友先前很瘦,鼻子更為立體、雙眼凹陷,但年紀一過三十五,兩人都漸漸「膨脹」,之前一起去跑馬拉松,他跑到上氣不接下氣:「我以前還有在健身,但年紀大會懶啊,我要四十了耶。」覺得無奈往沙發上一攤,不凡的人生還是遇上了平凡的中年危機。

「台灣屬於比較父權的社會,女生變男生比較不會被人非議。男變女,大家都說怎麼男生會想當女生。」說來自己還算幸運,一路走來沒有碰到太多異樣眼光,他看著手機裡的歷程紀錄,有點出神,照片留下的形象有男有女,逐漸疊合成現在的輪廓,旁人看來充滿些許的迷幻色彩,從女孩到男人,像是留給當下的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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