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平教師劉育豪,又有人稱他「保險套老師」,因為在國小課堂中,以假陽具、保險套進行性平教育受到關注,曾被反對人士投訴教育部與監察院,甚至被舉發涉嫌公然猥褻,令他為此疲於奔命。不過,劉育豪卻發現:「他們(小學生)是很熱切地想知道,你想跟他們說什麼…」,更加深他對小學生性平教育的熱情與投入。

「課程繪本包含《一家三口》(描述同性戀企鵝的家庭故事)、《爸爸的室友》,之前日本一對女同志在迪士尼結婚,有人畫成漫畫我也買給小孩看。我的方式不是刻意講故事而是買書跟孩子簡介,有興趣就去翻,讓他們自然處於有這個資訊的環境。」

劉育豪老師任教於高雄市港和國小,除了靠繪本輔助教導性平課程外,他也是同志繪本《阿肯的歡樂之家》的作者,先前電視台至課堂拍攝上課實況,黑板上「保險套」三個字讓他成為反同團體與保守人士的眼中釘。

反同人士在社群軟體上刊載具有煽動性標語的影片攻擊劉育豪,並貼出各級機關電話,發動人海戰術要家長打進去「聲援」。自此,網路上謾罵與嘲諷不斷,而劉育豪在小學課堂上特殊的性教學內容被媒體刊載後,甚至還被控公然猥褻⋯⋯。

談起那場事端,劉育豪苦笑說:「這堂課預告很久了,他們其實會期待。但期待不是獵奇,不是國中生那種怪笑,他們是很熱切地想知道你想跟他們說什麼。」

性教育這檔事,雖以教育為名,但社會總羞於開口,要當這方面的人師不少人都害臊得要命,只想把責任丟給時間,長大就會懂。劉育豪談性教育,告訴學生保險套的社會意義,但說起剛起步的那年,他也曾有包袱,「覺得很尷尬啊,那時候沒用假陽具還用小黃瓜代替。」

小黃瓜在課堂上一支獨秀好幾年,直到數年後畢業的學生忍不住告訴他:「老師,我覺得你用那個很奇怪、很不擬真。」劉育豪笑說,過去都是使用代替品,直到去年課程才開始使用假陽具,過去設想不周全,近年才想得比較全面。

但在課堂上提保險套、假陽具代價不小,保守人士想問「我要怎麼教小孩」,反對聲浪撲天而來,但社會與家庭往往就是充滿暗示的容器,無時無刻都有消息迴盪。

「很多小孩一開始認識到性器官與性交都是從大人口中的髒話。整個社會的性刺激太多,包括電影、連續劇,都在告訴彼此必須有個伴侶,伴侶又可能會發展出怎麼樣的關係。」

若說學生像白紙,但社會本身便是一個大染缸,白紙浸泡其中難免染黑染黃,「我們的社會一直在告訴孩子資訊,卻不願公開談論。我們用正當管道跟孩子談,很多人又覺得不可以。」站在教育者立場,端正學生的思維、澄清是非,為此解惑也是為人師的職責。

面對外界屢屢將性教育污名化,劉育豪表示,教學生認識保險套並非鼓勵濫交,而是出於慎重與尊重,愛自己的同時也要愛他人。(圖/記者許維寧攝)
面對外界屢屢將性教育污名化,劉育豪表示,教學生認識保險套並非鼓勵濫交,而是出於謹慎與尊重,愛自己的同時也要愛他人。(圖/記者許維寧攝)

然而這場解惑談何容易,《性別平等教育法》制定至今已超過十年,第17條記載,國中小學除應將性平教育融入課程外,每學期應實施性平教育相關課程或活動至少四小時。

但即便納入法規、作為課程要求依據,劉育豪卻認為,在校園內落實得並不理想。「大部分老師在師培過程中還沒有這個法,也許對這些觀念比較抗拒。近幾年師培才納入,但性平課列為選修,沒有強制規定,老師也可以不選。」

第一線的老師缺乏對性教育的認知,但面對的卻是資訊爆炸下承接各種觀念洗禮的學生。劉育豪認為,很多老師對性平法的概念仍停留在性侵害處理法、事後處理,但更為積極的教育面,教學現場的認知仍有不足。加上法規雖規定每學期至少累計四小時課程,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教師只要期末能給出報告,拿得出文件便算過關,內容真偽不得而知。

為人師近二十年,劉育豪觀察,老師的態度也會影響同儕間的互動,學生其實很機敏,能透過老師的言談舉止得知其態度,如果老師對班級裡某些性別氣質抱持偏見,在互動過程中讓學生感覺老師本身也不喜歡這樣的學生,便可能間接促成同儕間的排擠。

「老師表現出不喜歡某人其他學生也會知道,會欺負人的學生,會覺得自己好像有個靠山。」他還說:「如果我要預防這些性別問題的事端,前端的教育應該先做好。」

預防勝於治療,劉育豪多用專題方式談性平教育,一週兩堂課,或上完正課時運用剩餘時間做「融入式教學」,結合正課談性平,「先看班上有什麼需求或相關問題,只要同學有疑惑,就把它發想成適合全班的課程。」

劉育豪致力推廣性別平權議題,課堂之外,也舉辦演講、巡迴說故事。(圖/劉育豪提供)
▲劉育豪致力推廣性別平權議題,課堂之外,也舉辦演講、巡迴說故事。(圖/劉育豪提供)

回憶當年,教書第一年就上性教育,六年級生熱衷配對、對身體變化感興趣,情竇初開又將步入中二生的年紀,總有很多事可以跟同學聊聊。

「我有學生很喜歡罵同學搞GAY、死玻璃,同性戀數十年來都是罵人詞彙,拿來罵人就仍存在負面印象。單純罵學生只有遏阻的效果,我就想,要怎麼跟大家說只是出於不認識,才覺得可以拿來罵人。」

12歲身體開始產生變化,正是時候談論人生議題,但如何讓學生願意聆聽,關鍵在於「引起動機」,「要從他們的生命經驗出發,引起的動機對了,就會願意參與課程。」後續只要用學生懂的語彙,再解釋清楚即可。

先前,劉育豪帶學生認識保險套,於課堂中一起談論保險套的社會性意義,但要如何講到學生能吸收,並非單刀直入,而是要有連貫性的鋪陳。「現在的孩子刺激太多,很小就認識到男女器官的不同,我必須先跟他們解釋兩性差異,我先用繪本《薩琪到底有沒有小雞雞》講身體構造差異。」

從兩性的生理差異,再推及戀愛後的生理需求、男女性行為,以此作為談論保險套的基礎知識。劉育豪設想一套學生能理解的步驟,從主要物件反推,以此延伸出一套課程,「其實用保險套的也不只男女,男生跟男生也會,女生跟女生可能用指險套,再接著跟他們講多元性關係。」

然而一班數十位學生,每個人的生命歷程都不同,接觸到的資訊跟身體認識可能都不一樣,身為教師如何應付概念落差?劉育豪認為,課程講得或深或淺,回到最初目標,仍在於讓學生了解基本人體構造和功用,目標先達成,有能力再接續講深入的課程。劉育豪曾嘗試跟學生談論情侶間的權力協商,但他坦言離學生的生命經驗還太遙遠:

「他們果真不能理解,但沒關係,教育就是埋種子,埋下去了,也許到了國高中他們仍有討論機會,或真的當他未來有需求時,他們就會想到這件事。」

教育不求回饋,即便有回饋也不是立竿見影,終身之計莫若樹人,正確的認知像埋下一顆種子,讓它在後續的人生中庇蔭學生,這種永續陪伴就是教育的根本。而性平教育內容繁多,包含情感教育、家庭分工,安全性性為等,但也因為當中涵蓋同志教育與安全性行為,這場百年之計外界爭論不休,要求同志教育、性教育退出校園的聲浪也未曾平息。

劉育豪表示,若認真談論家長的恐懼為何,最常見的莫過於害怕性氾濫、生病、非預期懷孕,害怕過早接觸性教育會發生不可逆的傷害。但劉育豪認為性別、對性的價值觀並非單純的課堂學科,而是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常態,「所有人在日常生活中都碰得到,但看到的詮釋不見得正確,譬如鄉土劇怎麼談女人,有時候其實非常刻板,但他們(學生)就是看進去了。」

回歸根本,還是在於及早給予正確觀念,「我有朋友去偏鄉服務,小朋友說用可樂洗一洗就可以避孕,現在還有這種想法我也很驚訝。」即便社會看似資訊流通,但劉育豪表示,似是而非的觀念仍然屢見不鮮,錯誤必須及早澄清,若之後發生遺憾,社會整體價值觀又無法接受,到頭來受苦的還是家長和當事人。

劉育豪於去年舉辦說故事巡迴,不只為學生,也開課給大人。(圖/劉育豪提供)
劉育豪於去年舉辦說故事巡迴,不只為學生,也開課給大人。(圖/劉育豪提供)

回憶起去年年中的風波,劉育豪是自2004年《性別平等教育法》設立以來,少數因為教授性平課程遭到投訴的老師,「那時候同意電視台來課堂採訪,上電視已經在意料之中,但我不知道後面會影起這麼大的風波。」關鍵字詞遭到有心人士截圖,在line群中廣為發送,後續效應至今仍未平息。

「我們沒有正面對峙,但他們也沒找我談過,就是循管道到處投訴。如果質疑我的教學,應該先來了解我的教學動機或內容。」自從上電視曝光後,劉育豪屢遭反對人士投訴,對方打至教育局、教育部甚至監察院,讓他幾個月來疲於奔命,「我一直都很擔憂啊,這件事影響我很多,影響我的時間、精神壓力很大,我也曾經為此大哭,我知道做的沒問題但還被打壓,覺得蠻難過……。」

劉育豪表示,當年要教授保險套相關知識時,已先行發回函和家長溝通,彼此進行協調後才進行課程,加上《性別平等教育法施行細則》已涵蓋同志教育跟性教育,上課皆是有所本,「要做的時候還很理直氣壯,不管是性平法或能力指標都有對應課程、教學目標,我覺得是很自然的事,但也一度覺得社會的態度讓我很灰心,為什麼反對聲浪會這麼大。」

劉育豪苦笑,小學老師是個沒什麼力量的群體,「假如是大學老師跟我做一樣的事,大概不會被怎樣……。」但即便腹背受敵,他仍表明會繼執教,只要有適當的契機,該談的就必須談。

除了課堂講授,劉育豪也將性別繪本納入教材,打造性別、閱讀友善的空間。(圖/劉育豪提供)
除了課堂講授,劉育豪也將性別繪本納入教材,打造性別、閱讀友善的空間。(圖/劉育豪提供)

教學至今,劉育豪坦言,和學生朝夕相處的還是家裡,父母的態度才是關鍵,「家長的成長沒有這樣的觀念,對新事物會比較抗拒,或擔憂孩子知道了會怎麼樣。家長教育這塊真的很困難,我們規定孩子一學期要上四小時的課,但家長沒有。」

「因為沒有強制性,對家長我也還在思考怎麼做,如果真的辦講座,來聽的大概也是同溫層。」但志在推廣,就是要打破彼此取暖的同溫層,去年暑假,劉育豪舉辦「小豪老師說性別故事」巡迴,用說故事的方式走入平常家庭,跟大人小孩一同談性平。

「之前去社區大學演講,也是屬於非同溫層。我覺得社大是可以運作的系統,但不可能性別教育人士跑遍全國社大,那反過來問,社大老師有沒有性平觀念可以讓學生耳濡目染。」當年性別團體推動多元成家立法草案,劉育豪至社區大學演講,也遇過對方直接踢館、雙方激辯,但事隔多年,不論是否駁倒對方,他說,社會最需要的是提供正向討論的空間,「社會需要一個空間去討論,雖然他可能回去後不高興,但至少聽到了別人怎麼說。」

每每和人辯論,即便不能撼動鐵板族群但仍希望能拉攏中間值,性平教育推廣做得辛苦,劉育豪表示,教書這麼多年學生還是最單純的一群,只要立意良善,觀察孩子的言談會發現他們都能理解,面對家長、同輩才會比較辛苦,每當提到性教育、多元家庭,還是很多先入為主的觀念有待破除,

「講到性別,反對一定跟性有關,認為性很骯髒,講保險套就是鼓勵性氾濫。但我們要講的其實是,你必須更謹慎,更愛護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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