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齡92歲的連日清是享譽國內外的蚊子博士,外國學術界稱他「蚊人」(Mosquito Man),全世界的蚊子有三千多種,台灣約有140種,由連日清發現並命名的就高達28種。

從小就和蚊子結下不解之緣,一生致力於蚊蟲研究的他,不僅發現多款新種,1955年投入防瘧工作後,台灣在1965年被世界衛生組織宣布成為全世界第一個「瘧疾根除國」,甚至因為他協助聖多美普林西比民主共和國防治瘧疾工作有功,該國總統還在聯合國發言時替我國出聲,要求承認台灣。

對蚊子瞭若指掌

一早氣喘吁吁地爬上位於五樓的連家公寓,開門迎接的就是連日清本人。硬朗的身子和宏亮的嗓音,讓人難以相信他已經92歲,原以為會看見許多蚊蟲,沒想到室內一塵不染,空氣中散布防蟲的樟腦味,裡面擺滿各種蚊子、蝴蝶、獨角仙等蚊蟲標本的盒子,只留下一條小走道供人行走。

才剛坐下,連日清就指著桌上的盒子笑說:「你看看裡面裝什麼?」一打開不禁讓人驚呼,裡面放滿各種蚊子標本,不只有在台灣捕捉的,還有他到聖多美普林西比特地收藏的,其中令人最印象深刻的是台灣區,比一般蚊子大上十倍的金腹巨蚊和紫色巨蚊,只是隨口一問,就好像開啟了連日清的故事開關,「這個的幼蟲吃孑孓喔,長大後不吸血吃花蜜……。」連日清滿臉笑意地開始講解每一種蚊子的特性,如同親眼看著牠們長大的慈祥父親。

▲連日清家裡擺滿蚊子標本,每一個種類都清楚地標上記號。(圖/記者汪瑋琪攝)

▲連日清家裡擺滿了蚊蟲標本,每一個都是他的心血結晶。(圖/記者汪瑋琪攝)

從打字員和蚊子結下此生的緣分

若要說連日清與蚊子結下的緣,得從他到帝國大學熱帶醫學研究所當臨時雇員說起。

由於家境困頓,連日清經由學校介紹到台北帝國大學熱帶醫學研究所熱帶病學科擔任臨時工,後來昆蟲研究室主任大森南三郎教授要求他擔任英文打字員,每天早上大森南三郎都會和民間、軍方專家上課,了解蚊子和瘧疾的資訊,為了不讓打字聲干擾,大森南三郎特別叮嚀連日清在上課時不要打,但也提醒他不要浪費時間打瞌睡,要仔細聽他們交談,小時候過耳不忘的他,暗自把所有資訊記下來,久而久之對蚊子和瘧疾便有了深刻的了解。

有一次大森南三郎出差去印尼,農業試驗所調來一個代理主任,要求他幫忙打英文論文,結束後他發現沒事做,主動要求練習鑑定瘧疾幼蟲玻片標本,代理主任給他十片,鑑定結束後測驗結果全數正確,驚呆了代理主任,不可置信地又再給連日清十片,並親自站在旁邊監督,結果又全對,等到大森南三郎回來後,代理主任迫不及待地上報此事,於是他立刻被要求一同研究蚊子。

重視瘧疾的軍方為了讓連日清心無旁騖地研究,特地雇用十個小學生幫忙抓蚊子、打掃環境,「我覺得很有意思,心想我一定要搞好。」於是他遵照大森南三郎指示,每周到水池舀一百下水採集蚊子幼蟲,有一次他發現一種蚊子紅紅的,跟其他蚊子不一樣,非常特別,興奮地跑去問大森南三郎,結果大森南三郎說自己也不懂,要他去書櫃找圖鑑,對了許久終於對出來,就是現在的呂宋妙蚊,而這一隻蚊子帶給他的有趣經驗更是讓他下定決心「要做瘧蚊以外的蚊子專家」。

▲連日清擔任英文打字員時,每天聽蚊子和瘧疾有關的課,培養他許多相關知識。(圖/記者汪瑋琪攝)

為了蚊子棄高薪、奉獻血液

為了搜集蚊子,連日清跑遍全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後,他隨即被徵召預備軍官訓練,利用在嘉義、台南、高雄分別受訓八個月的時間搜集蚊子,退伍後他甚至放棄翻譯官的高薪,跑到薪水只剩四分之一的屏東潮州台灣省瘧疾研究所研究蚊子。

不只如此,為了發表新種,他甚至貢獻自己的血,讓蚊子貼在他的腳上吸血,就連太太被蚊子叮,他也是緊張地先叫太太別打,讓他用吸管抓蚊子,他調皮地笑說:「我發表新種都是有代價的耶!」

談到此處,他又興沖沖地說起了另一個難忘的故事。

連日清不只是蚊子專家,更是小黑蚊分類專家,至於開啟他研究小黑蚊的契機,竟是前總統蔣經國。「蔣經國到花蓮去,被叮得哇哇叫,所以他要求台灣省衛生處想辦法研究,最後這件事就落到我身上,我就做了。」為了研究小黑蚊,他勤跑圖書館影印資料,一筆一筆調出小黑蚊的資訊,熟到每一本書的位置,資料在哪一頁都記得一清二楚。

▲連日清為了養蚊子會特地捲起褲管,讓蚊子吸他的血。(圖/記者汪瑋琪攝)

以成功的「蚊子外交」替台灣發聲

對蚊子研究十分透徹的連日清,66歲退休後仍樂此不疲地投入防疫工作,把台灣的經驗帶到南美的玻利維亞和西非的聖多美普林西比。

為了幫助國外抑制瘧疾,他攜家帶眷,和太太、兒子一同住在南美四年,當時的他是醫學昆蟲團長,為了親自教學生、寫報告,他捨棄翻譯人員,自學西班牙文,至今他仍驕傲地數著:「我會日文、中文、台語、英文和西班牙文。」

說到國外的防疫經驗,連日清印象最深、最難以忘懷的絕對是西非的聖多美普林西比,光從他貼滿整面牆的照片就能略知一二,若再細問,他又能搬出人生中最引以為傲的故事。

當年聖多美普林西比的小島,因為瘧疾醫院住滿了病患,連日清以過去在台灣的經驗,不用一般的DDT殺蟲劑,而是改用另一款亞滅寧,三個月後瘧疾防疫成功,醫院變得空蕩蕩,國際媒體爭相報導,「當時我們大使館的秘書說,他們藥廠準備要告我,因為我害他們的藥賣不出去。」連日清忍不住哈哈大笑,滿是得意地跟我們分享。

不只如此,這漂亮的一仗,甚至還讓聖多美普林西比有國父之稱的總統賓多(Manuel Pinto da Costa)因為感謝連日清,在聯合國發表演講表達感謝,甚至要聯合國承認台灣,外交部也因此頒贈「特種外交獎章」及「外交之友貢獻獎」給連日清。然而,才過一周聖國礙於政治壓力宣布跟台灣斷交,談到這,連日清不禁氣得碎念:「現在大陸開會邀請我去演講,我都沒理他。」

▲連日清到聖多美普林西比成功抗瘧,甚至讓該國總統為台灣發聲。(圖/記者汪瑋琪攝)

連日清此生對蚊子的愛戀

連日清致力於蚊子研究,這個喜好也連帶影響到他的女兒連秀美,大學考上台大昆蟲系,畢業後直奔美國深入鑽研。有一次連秀美非常想家,跟教授提出暑假想要回國的事,教授知道連日清對蚊子相當有研究,表示她必須帶台灣蚊子回美國才能放行,於是連日清搜集材料,在信封內放了四五種斑蚊的卵讓連秀美繳交作業,不僅幫助女兒發表新種,也順利讓她返鄉陪伴父母,只可惜連秀美後來因為生病,無法繼續攻讀博士。

回想往事種種,連日清不禁語氣高昂,滿足地說:「我自己回想過去都嚇一跳,覺得我做得太厲害了。」儘管現在他的體力不如以往,但是仍努力地研究蚊子,桌上依然疊滿了各種文獻資料。

除此之外,他也努力地將自身所學傳授出去,家中一箱箱蚊子標本都是他準備捐給大學,讓學子們有足夠的資源了解蚊子,面對這一箱箱心血結晶全都要捐出去,「不會捨不得嗎?」連日清頓了頓,隨即笑說:「再搜集就有了啊!」

其實連日清說得也沒錯,就算已經高齡92歲,他還是會利用早上到保安宮唱歌的時間補捉蚊子。整個訪談過程中印象最深刻的是連日清帶著愉快又自信的語氣說:「我要活到120歲,因為很多事情還沒研究完。」這份對蚊子的熱愛讓他的人生多采多姿且充滿希望。

▲連日清家中堆滿了書籍,至今仍努力研究蚊子。(圖/記者汪瑋琪攝)

▲連日清的女兒連秀美,受到爸爸的影響,就讀台大昆蟲系,甚至到美國攻讀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