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昶佐從國中時開始接觸重金屬。八零年代晚期,民主運動逐漸開花結果,國會全面改選、出版法廢止,報禁廢止後百家爭鳴,那是一個求新求變的年代,非主流的立場與觀點不再被視為洪水猛獸。

林昶佐形容,青春期的年紀難免有很多憤怒,加上對社會體制的不滿,情緒來源變成日後玩音樂的沃土,他笑說:「以前國高中聽重金屬,在學校不順回家就把音樂開到最大聲,自己一個人在房間甩頭,我爸打開門看到我在裡面甩頭,他大概覺得我瘋了。」

最早的閃靈唱黑金屬(Black Metal),樂團草創時模仿北歐黑團,唱些反宗教的歌曲,但久而久之發現這樣做下去不是辦法,不可能將北歐文化跟宗教情結移花接木到台灣。

「在台灣寫這種沒意義,北歐人反基督彰顯自己的傳統文化跟神話,有自己的文化背景和土壤。我們沒有,難道要唱反佛祖嗎?一定很奇怪。」他反問自己,「北歐有強大的情緒背景支撐他們創造這樣的音樂,那我在台灣有怎麼樣的情緒?」

不同國家有自己的難題,也有自己的故事跟歷史可以訴說,閃靈第一張專輯《祖靈之流》講先人渡海與原住民神話,《永劫回歸》談鄉野奇譚中的「厲鬼」,過去台灣人常被騙,只好變成厲鬼尋找心中的正義,「在我們所知的台灣文化中有怎樣的感受、能做怎樣的感應,而透過這樣的情緒你能寫歌。」

曾有樂評人評論閃靈,如果不要用極端唱腔、走入冷僻的重金屬路線,中規中距唱台語搖滾,搞不好現在是台語圈的一方霸主。林昶佐則說,外界認為的極端與極限,在他眼中只是從小到大興趣的實踐,「雖然我做的一些選擇似乎有點極限,但大家捫心自問啊,小時候是不是都給自己設定過一些難搞的事。譬如想當太空人,在台灣到底怎麼當太空人啊?」

15歲那年,林昶佐在作文簿上寫下要成為世界級的重金屬樂手,他為此寫了一份企劃書,按部就班規劃他的世界巡迴之旅,「我想去全世界巡迴,我的唱片要賣到全世界。」老師給他的評語是「不切實際。」他把身體往前傾,「但我那時候覺得很實際啊。」

那個年代台灣被困在戒嚴迷霧中,愛國心爆棚,樂團出國表演多去勞軍、勞僑,純商演的樂團少之又少,老師的回覆也算預料之中,「當時台灣沒有一個樂團可以這樣,我也覺得那時候同學的答案很不切實際,但寫當太空人、當總統一定都比我高分。」

他隨即表示,「但現在開同學會,好像也只有我做到了當年作文簿上寫的事情。」帶有一點欣慰跟驕傲,外人說的極限,只是源於小時候的夢。

▲台灣是重金屬沙漠、樂迷不多,即便辛苦,林昶佐說一路走來始終沒想過要放棄。(圖/記者林調遜攝)
▲台灣是重金屬沙漠、樂迷不多,即便辛苦,林昶佐說一路走來始終沒想過要放棄。(圖/記者林調遜攝)

台灣是重金屬沙漠,當年剛起步樂迷只有兩三隻小貓,曾經只表演給台下五個人看,跟開萬人演唱會相比,地下樂團人數能到達兩百算是難能可貴。過去要支撐樂團,他曾到處打工、辦卡養活自己,甚至曾經在朋友的引薦下做人體藥物實驗。

要點燃夢想終歸必須燒錢,重金屬樂團不像偶像團體能接代言活動,這幾年閃靈上的節目屈指可數,幾年前上豬哥亮節目,也只因為太喜歡豬哥亮,想跟偶像合作一次。

非主流樂團能餬口已是萬幸,早就做好了不把音樂當經濟來源的心裡準備,家裡是否曾經關切他的選擇?「別人小孩在當醫生當教授,我的小孩在做音樂,家裡很難講我到底有什麼成就。」家裡說不上支持,直到03年拿下金曲獎,才對家裡有所交代。

他模仿媽媽的語氣:「哎呀,我們家昶佐現在是做音樂的啦。」

問他是否有過放棄的念頭,他還是說「從來沒有」回得斬釘截鐵,「這種風格跟創作方式,已經是我身體組成很重要的一部分,要我放棄,等於把一條手臂割給別人。」

有些政治人物喜歡在網路上開砲、有些上電視當名嘴,人的思緒總得有個出口,林昶佐寫成歌,唱得還是自己的啟發和情緒,「不寫我會爆炸啊。」這條非典型的政治人物道路說穿了也是殊途同歸,政治人物寫書是文以載道,他只是用吼的方式。

過去,閃靈辦過北美、歐洲巡迴演出,但跨足政壇後,林昶佐表示,較難再用過去的方式跑巡迴。(圖/記者林調遜攝)
▲過去,閃靈辦過北美、歐洲巡迴演出,但跨足政壇後林昶佐表示,較難再用過去的方式跑巡迴。(圖/記者林調遜攝)

音樂產業中美日還是最大的文化輸出國,但多年來林昶佐的櫃子裡,最多的還是來自北歐的唱片,「沒道理我在台灣買得到挪威的唱片,挪威人聽不到我唱歌。」

之前印度跟馬爾地夫寄來邀請,表演費很少但還是想去走一遭。也許是閱聽眾太少、歌迷見到偶像的機會不多,義無反顧為歌迷唱歌,算是重金屬歌手都有的基因。

「有個地方給的表演費很少但在那邊有我們的歌迷,我們只好從其他地方的表演費挪用一些,那這樣子不就沒什麼收入了嗎?對,就是這個樣子。」

舞台上畫著屍妝的人叫Freddy,下了舞台是素顏的立委林昶佐,當樂團主唱經濟開銷是一大問題,他說現在有了家庭又有政治身分,樂團變得低度運作,今年十月要發新專輯已經不太可能用過去的方式巡迴,頂多就是在休假時跑單一行程。

他想了想:「我們面對的困難已經不太一樣了,但我猜他們還算體諒我吧。」像是給樂迷與團員的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