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鈺寫花樣年華的高中女生,也寫自已的異想和體察。寫《時光走向少女》像是用一支筆把自己分割,一半是青澀少女另一半是世事洞明的成熟女性。採訪那天下起了傾盆大雨,她穿著淺色洋裝現身,像極了一朵輕盈的雲,那是為人師表的儀態、也是一種成熟女性的品味。

詩人許悔之形容,看黃庭鈺的散文盡是細膩的女性感受,當年黃庭鈺寫〈瘤〉拿下教育部藝文創作獎,寫的是腫瘤切除手術,血腫、膿瘡伴隨縫合線,串起旁人經驗和被一刀剖腹的惡夢,讀來驚世駭俗,她偏形容手術像在太陽穴中播種、耕耘,像是一個善感的女人用詼諧、揶揄的態度,端詳自己的病體。她不諱言,自己的作品有青春年華,但也有點「重口味」。

寫作時是作家,黃庭鈺另一個身分是明星高中國文老師,在學校執教,她說最喜歡的課文是〈左忠毅公軼事〉,角色性格鮮明,內容結合了荒唐殘暴、身體毀傷,古代酷刑躍然紙上,對老師而言,能假左公(左光斗)之名大演特演,課堂上能模仿左光斗「目光如炬」的氣勢,用粉筆怒指學生,恰逢鐘聲響起還能就此揚長而去,她笑說這篇文章簡直太有哏。誰說她是「典型」的國文老師。

國文老師在學生記憶中彷彿有個刻板印象,典型的國文老師逼學生認真上課、寫作業、板著一張臉不苟言笑,變成學生眼中的老古板幾乎是國文老師的宿命。她則說自己從小就不太乖,還有一種不妥協、無可救藥的執著,別人畫了康莊大道她也不一定照著走,算是沒有當典型國文老師的命,「我覺得不合理就去跟人理論,對現實不想妥協,很多事就是看不慣啊。」

國中時,她覺得麵包店漏開發票不合理,她為此寫信到國稅局糾正店家逃漏稅。朋友買東西當冤大頭,她跑去跟店家理論,講到對方跑去跟另外一家店家抱怨怎麼破壞行情,「說好聽一點是仗義執言啦!」言談間透露的是俠女精神。

黃庭鈺身兼作家與老師,文章靈感多來自於校園。她說,自己不喜歡將寫作的信念強加在學生身上,除非學生也有意願,否則所謂的傳遞熱情有時候只是徒增壓力。(圖/記者林柏年攝)
▲黃庭鈺身兼作家與老師,文章靈感多來自於校園。她說,自己不喜歡將寫作的信念強加在學生身上,除非學生也有意願,否則所謂的傳遞熱情有時候只是徒增壓力。(圖/記者林柏年攝)

黃庭鈺寫〈異想〉,說有一次搭火車在歐洲旅行,座位前方坐著一位留著俐落短髮的女子,慢條斯理的操起一把水果刀,優雅地分切蘋果。她則想像那把美女手中的刀,猝不及防的便朝後方男士的脖子上削去,蘋果像是頭顱的隱喻,終究都留下不祥的紅色。

她形容這個故事像潛意識的低語,也許透露著一種對父權與體制的不滿,「我看到的世界,男性真的普遍是權威角色,女性是被壓抑者,也包括學生跟我講家庭狀況,但我不是女性主義者。我只是不喜歡權威、用打的逼人就範。」黃庭鈺形容,讀教育出身的老師比較容易有體制外的想法,「在於我的人生中希望很多事情不要那樣……。」

那個年代校園充滿體罰,老師手邊隨時都有「傢伙」可以抄,從熱熔膠到藤條,能揮出聲響的都可以拿來教訓學生。

她說任教那年,日本漫畫《麻辣教師》正紅,暴走族老師的處世之道意外切中每個學生的心,「教學第一年,學生戴著假髮過來,問我為什麼不能像電視劇裡的老師一樣……。」之後學生媽媽三不五時打電話給她,表明孩子無法安於體制內,希望她能像電視劇中反町隆史飾演的暴走族教師,傳遞體制外的知識。

她明白,原來學生都在體制內,尋找能帶領他們脫離體制管束的老師。

黃庭鈺說,在教學現場倒是沒想過要成為什麼風格,只覺得走過那個年代,沒必要再扮演威權形態的老師。老師一職與其說是執教、管束到像是觀察者,從旁觀察每個生命形態,她說老師當久了,越來越能接受學生各種模樣,「上課可以吃東西啊,而且為什麼要偷吃,冰淇淋都拿進來了你能叫他下一節吃嗎?學生也不會之後天天吃東西,教育其實是出於彼此信任。」

問她以前讀書時上課在做什麼?她說以前讀書,老師上課都放佛教故事,她那時像是年少開悟,覺得釋迦摩尼佛很偉大,每次經過精舍都會頂禮膜拜還跑回去跟父親說很想皈依佛門,「老師整整放了一年的佛教故事,大家都在看英文單字我卻在看一年的佛教故事。」別人覺得無聊,她卻愛得要命,這是思想各異、命有分殊。

她說,二八年華的高中女生就是在找自己的模樣,這些模樣中當然也有不讀書愛讀佛經的那種,然而現代高中生更多的是「中二病」,但這種不合時宜的躁動都是人生探索,「我過去也在找自己的位置跟模樣,我連諧星都下去做,當班上的開心果。」這個年紀的女孩總是善變,像一陣風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是人格養成。」

「也許是因為我們都是那個年紀走過來的人,我會想起以前那個時候誰能夠這樣子理解我,我想,也許我可以陪他們這樣走一程。」

黃庭鈺說書寫是一種療癒,不是因為文字可以讓痛苦消失,而是書寫當下腦子可以暫時與現況脫節。(圖/記者林柏年攝)
▲黃庭鈺說書寫是一種療癒,不是因為文字可以讓痛苦消失,而是書寫當下腦子可以暫時與現況脫節。(圖/記者林柏年攝)

詩人許悔之形容,黃庭鈺作為一位熱愛文學與寫作的老師,說是《時光走向少女》其實也是少女迎向了時光,在時間的洗滌下成為了女人,又再一個場域中邂逅了更多的少女。彷彿跟數百個生命建構起無形的連結,維繫著從少女到女人之間的共同經驗。

寫受暴少女、女學生的第N個老婆,她說,寫作初衷是以女校裡女老師的角色,反顧自身回溯既往,從女人走回女孩,試著貼近過去的自己,「我覺得在跟他們對話的同時,也是在跟自己對話,我會去挖掘他們如果是我的話,我會想得到什麼。」

身在女人堆中,師生共演一部時代劇,也許美如紅樓夢卻也是花落總有時,《時光走向女孩》前半段青春洋溢,但走著走著宛如進入了另一個幽微的境界,她改寫手術、家暴,提到有一次忽然發現頭上生出了幾根白髮,掙扎著要不要染,說是煩惱,其實也是一種想保存年輕的執念,走過少女階段,迎面而來的是邁入中年轉折後,發胖的身體以及年老衰敗的色身。

她則說女孩、女人都是曾經與現下擁有的身分,人用身體經驗著世界,時間又在身體留下印記,人生到最後每個人的身體都是一則故事。也許前半段有一點孩子氣,但也像是給成熟女性的備忘錄,提醒那些忙碌的過來人,過去的那個少女曾經很稚嫩、很無憂無慮,「從少女變成女人會看到很多,但變成了女人,你依然不會忘記那個小小的自己。」

黃庭鈺笑說,年歲走得比高中女生快,她近年不太想陪學生班遊聯誼,「我都說你們自己玩或去找年輕一點的老師,因為我跟你們一出去,一看就知道我是老師。」

但她隨即說,少女年紀談戀愛格外勇敢,「他們通常都說我才16歲,跟他沒有要長久走下去,如果真的不喜歡分了就好。我會覺得很驚嘆耶,我沒有辦法像他們這麼灑脫。」外界說年輕人終歸是年輕人、太衝動了,在她的在理解中是青春的自由和勇氣,高中生其實也能為人師、教出一番人生哲理。

「很多人問國高中生這時候的對象是真愛嗎?但他們覺得就是。」她開玩笑鼓勵學生,以後上大學一定要交到一百個男朋友。也許是跟花樣年華的學生相處慣了,從少女走成了女人,多多少少還是有點孩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