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清奇,自領一脈,從電影「作者論」的立場來討論,何蔚庭的《幸福城市》與蕭雅全的《范保德》,絕對是2018年最重要最具備年代標誌份量的重要作品,兩部電影都那麼勇於屏棄類型電影的「保護」與「制約」,都那麼豪壯地挺身解構創作的邏輯(並且有足夠的創作能量,去重新締造新的邏輯),結果交上來的整體成績光芒萬丈,令人無法逼視,甚至覺得以常態的影評論述去談去聊去剖析,反倒都成了褻瀆。

《幸福城市》是一次極難類比的觀影經驗,因為沒有習以為常的語法,讓你看時屏氣凝神,生怕錯漏細節,很多地方覺得陌生、辛辣、不習慣也不舒服,唯其如此,你反而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感受到始料未及的衝擊,迎面而來,排山倒海。全片以嘲諷的基調去挖深主題,再以幾近苦行僧自焚般的飛蛾撲火,涅磐重生地也卑微真誠地在最後給你一個悲憫的反餽,一種讓觀眾不敢隨便哭出聲音來的共鳴與感動,一種「我的人生被你看透了」的窘迫與釋懷。

▲李鴻其(右)於片中再次展現了他那以「動物本能」在主導「往死裡演」的演技。(圖/牽猴子提供)
▲李鴻其(右)於片中再次展現了他那以「動物本能」在主導「往死裡演」的演技。(圖/牽猴子提供)

何蔚庭拍了一個這麼「風格化」的戲,卻保留了足夠的完整,讓高捷、李鴻其、謝章穎、丁寧、劉瑞琪,以及法國女星Louise Grinberg都有了恣意揮灑的空間(也都有了出類拔萃的表現),這是特別值得一提的,容或拍攝手法依舊殘留了些質樸的筆觸,但已經臻至一部電影之所以「偉大」的深入人心的高度,這樣的導演,他的成就必然不會是曇花一現,憑藉這樣的理念與信念以降,陸續以電影明志的新創作,一路都將是特別值得關注與期待的。

很少有一個電影像《幸福城市》這樣,以整部電影的手筆來「破題」,何謂《幸福城市》?一個從頭到尾嗅不出些許歡愉氣息的故事,放眼所見,這個城市(或這個人生)的「幸福」在哪裡?其實,就在那首從最開始貫穿到最終點的「劉文正」裡,不在這首歌唱了什麼,而在於這首歌唱在什麼時間,以及那個時間切點所承載的是一個怎樣無可取代的意涵。

這個處理,直追《大國民》的「rosebud」那個線索,奧森威爾斯在《Citizen Kane》裡一生波瀾壯闊,叱吒風雲富可敵國的他纏綿病榻,臨終之前喃喃說著:「rosebud」(玫瑰花蕾),這動員了所有人窮碧落下黃泉去追查,卻沒有人曉得謎底只不過是他童年時最愛的一塊滑雪板上的題字。

▲何蔚庭拍了一部「風格化」的片,卻仍給予片中演員更多恣意揮灑的空間。(圖/牽猴子提供)
▲何蔚庭拍了一部「風格化」的片,卻仍給予片中演員更多恣意揮灑的空間。(圖/牽猴子提供)

在漫長的人生版圖被刻畫、書寫的最開始,誰都只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對映的《幸福城市》來看,即便「張冬陵」的一生以這樣走投無路的形式終結,然而,在一顆心對幸福的憧憬崩壞以前,在對人心人性的全面質疑進而否定以前,在「繼續呼吸」的價值與責任逐漸都徹底灰飛煙滅以前,請你務必要相信:在最開始的開始,所有命運旅途的步伐都還沒有被塗上色彩,被粗暴地給予評價貼上標籤以前,他跟任何所有人一樣,他也是個孩子,一如那個萬里無雲的澄澈上午,美得太陽一般的媽媽,陪他盪著鞦韆,一遍一遍又一遍,而劉文正的歌聲在耳旁歡快地唱著「愛千萬不要給得太多…」,一唱,在那腦中心裡,就是一輩子。

而至少呀,張冬陵的這一生,還有這麼一首「劉文正」,不論過程的他再被劫難碾壓,不論他是否在結局時粉身碎骨,在那個歌聲(回憶)的懷抱裡,他的城市,是如假包換地「幸福」著。

看《幸福城市》很難不聯想到《范保德》,後者對「敘事結構」、「時間軸」的裁切還更飄忽、刁鑽、零亂,但必須由觀眾「自我組構」內在發酵,是一式一樣的。更有趣的是,《范保德》以整個故事的重量,以核心人物由生到死的跨幅,在追尋、拼湊一個早已模糊的「父親形象」(或說「父性」、「父愛」),然後在不自覺的軌跡復刻中,把自己的身影重疊了上去。

在《幸福城市》中,這場悲壯征程的遠方,從「父親」換成了「母親」,在跌宕歲月裡出現的任何一個女子「擦身而過」,其實都是他在探索、反芻(以及在崩裂、玷污時去捨生忘死地捍衛或搶救),無非也都是連他自己都理不清說不明的,那個老早已無跡可循的,兒時母親的體溫。這表現在對不貞妻子的不肯離婚(一個家,需要這個角色),表現在對於一個萍水相逢的離家少女的眷戀(只有母親,會在你被踩在地上羞辱時,毫不嫌棄地過來把你扶起),以及最後理直氣壯的玉石俱焚,如果世界連對母親的鏈結(即便只是主觀的移情)都消逝了,那便連最後茍延殘喘的必要都被抽離了。

《幸福城市》這個電影乍看荒謬、森冷、天馬行空,最底層的思維關照卻是如此柔軟,「張冬陵」這個角色貌似是被邊緣化處理的人物,但從這個跋涉、追求、渴望母性,不顧一切的尋求救贖的初心來看,卻一如你、我,再平凡不過,再真實不過。

▲《幸福城市》乍看荒謬、森冷、天馬行空,最底層的思維關照卻是如此柔軟。(圖/牽猴子提供)
▲《幸福城市》乍看荒謬、森冷、天馬行空,最底層的思維關照卻是如此柔軟。(圖/牽猴子提供)

最後,從看電影的第一印象來說,筆者看了一輩子幾十年的電影,以這麼「劍走偏鋒」的方式來說故事,《幸福城市》是生平僅見;前面99%的苦澀、疏離、壓抑、殘酷,幾乎讓你質疑「這麼苦難的男人的一生,你有什麼必要大費週章地來告訴我他的故事?」卻,在最後的最後,僅僅1%的篇幅裡,丁寧隔著車窗的那個無語的凝望,對所有的「殘缺」都給出了答案,雖然那個答案真正「救贖」不了什麼,但那個講故事的態度是透著光的,一星半點的火苗透露出的訊息是彷彿在跟那個孩子說:你的一生,至少,曾經是被這樣真摯地深深愛過的,你的這一生,並不如你以為的那樣貧瘠、荒蕪,那樣絲毫不值得留戀。

這個「感動」,讓看電影的人鬆了一口氣,但這個對人生的關照,卻又太過沉痛,生平第一次,「感動」是心底的一記悶雷,讓你甚至不敢以落淚的形式去破壞了他的完整…。

三個男演員以倒敘的時間軸所接棒完成的演出,堪稱精彩絕倫,絕對令人歎為觀止,高捷的演出應該是從影以來最為圓融、通透,最沒有磕絆,最爐火純青的一次演出;李鴻其又一次展現了他那以「動物本能」在主導「往死裡演」的演技,這種演法,對演員的內耗殺傷力是很可怕的,但也正因為他的完全不懂得「自我保護」,因此投身進入那個戲劇情境(處境)的反應便不可思議地真正做到一無保留,看得人淋漓盡致,更看得人驚心動魄。

新人謝章穎,演出時才18歲,因為沒有技巧跟章法,因此沒有包袱跟框架,做為整個故事的出發跟這個角色的原型,渾然天成得接近可怕,沒有任何演的鑿痕,直接活得那樣骨肉豐穎,直逼眼前;而這三份了不起的演技把「張冬陵」這個人物,一層一層地推高到一種經典的地位,足以和「范保德」同時做為標誌2018台灣電影的icon角色!

  • 作者:柯志遠/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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