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是讓人永遠不敢聲稱能夠逆料的東西,洪子烜導演的《狂徒》以一個亡命之徒突如其來的介入,一個火爆事件無預警的暴衝,重新檢視人生的「必然」與「或然」,拍攝手法嫻熟,創作能量生猛,深諳「類型電影」攫取觀眾注意的竅門,卻又另闢蹊徑,走出了風貌更吊詭、趣味更綿密的嶄新路線。

《狂徒》的主題直指人心,風格卻不尖銳、森冷,節奏目不暇給,卻處處保留讓觀眾反思或共鳴的空間,技術面對場面調度、動線駕馭的功力足以趕上國際A級電影水平,不論商業娛樂價值或人性主題挖掘,都到達極高的完成度。

吳慷仁「豁出去演」的凌厲演技再次應證了「當前台灣第一男星」的標竿份量,崛起才一年多的新星林哲熹,以「穿透力」非比尋常的力道和氣場貫穿全局,展現了具備強烈「辨識度」的魅力演技,燦爛奪目,大放異彩,特別值得一提。

《狂徒》不同於一般「公路電影」有其實質上前行的「視覺旅程」,但在情節推進的發展中,卻色彩鮮明地流露出屬於公路電影特有的「隨機、突發、超乎預期」的獨特調性,敘事筆觸流暢得甚至有點刁鑽,不論角色性格的幽微細節,或戲哏自由度極高的恣意穿插,時不時神來一筆,或讓人莞爾一笑,或讓人坐立不安,以相當精準的掌控力將觀眾的「入戲」程度敏銳地收束於股掌之間,這是「技法」的臻於成熟,《狂徒》的調性清晰,但在單一「犯罪電影」的基調裡掺揉進不少其他的「調味」,則是「風格」的特立獨行。

▲吳慷仁(右)的凌厲演技再次應證了「當前台灣第一男星」的標竿份量,崛起一年多的新星林哲熹,以「穿透力」非比尋常的力道和氣場貫穿全局,展現了具備強烈「辨識度」的魅力演技。(圖/貴金影業提供)
▲吳慷仁(右)的凌厲演技再次應證了「當前台灣第一男星」的標竿份量,崛起一年多的新星林哲熹,以「穿透力」非比尋常的力道和氣場貫穿全局,展現了具備強烈「辨識度」的魅力演技。(圖/貴金影業提供)

閃現其中的幽默與嘲諷橋段,讓人眼前一亮,「非典型」的角色設定,例如:在「黑道」(壞人)氣息更嚴重的李洺中等幫派份子面前,吳慷仁這個搶運鈔車的搶匪相對貌似沒有那麼「兇惡、殘暴、令人髮指」,不但不覺得十惡不赦,甚至還有點「可愛」,這使得電影的前三分之二,意外地成功示範了「類型電影」變貌的可能性:犯罪題材,可以柔軟地去拍;殺機致命的處境,在拳拳到肉劍拔弩張的場面經營中,也可以融入出人意表的詼諧與機智。

《狂徒》不以戲劇元素的「多元混搭」做為標榜,導演洪子烜的創作能量之澎湃,卻交出了一張有稜有角但不受既定框架制約的亮麗成績單。

人物關係建構的別出心裁,是《狂徒》的另一個看點。吳慷仁這個「狂徒」(英文片名Scoundrels,是「壞蛋」的意思),這個「命中注定的煞星」(wrong person at the wrong time)的闖入,把林哲熹這個倒楣到非常理所能形容的「魯蛇」生命軌道搗毀得更加零亂,讓他走投無路的生活境地更加慘絕人寰,然而,他除了是他人生秩序的破壞者,卻還以一種詭譎的型式「重組」了他內在的世界佈局:

這個「狂徒」,跟他一樣是個被社會擠兌到窘迫角落的邊緣人,這個發現,是一種「投射」;這個「狂徒」,手段的百無禁忌,行事的無所不用其極,身手之好之猛之狠,做到了他在被現實際遇碾壓時「想做而不敢做」的反撲或報復,這部份的追隨,則是他一種負面人格久經壓抑之後的「宣洩出口」;甚至,這個「狂徒」從某種「先驅」的角色扮演上,還具備了《深夜加油站遇上蘇格拉底》的導師般的功能;至於在冒險犯難兇惡處境裡的「彼此扶持」(雖然也都還是在「犯罪」),隱約透露出來「肝膽相照」的假象,竟依稀還讓他有了點似有若無的「溫暖」,這種種微妙而纖細的,角色關係裡的化學效應,非常耐人咀嚼,是《狂徒》電影中文學意涵特別雋永的一塊環節。

▲林哲熹(左)的角色以自己的態度、步伐成立了自己「狂徒」的自我認知。(圖/貴金影業提供)
▲林哲熹(左)的角色以自己的態度、步伐成立了自己「狂徒」的自我認知。(圖/貴金影業提供)

當謝欣穎從車裡走出來的那一剎那,是讓林哲熹這個角色面臨世界又一次天崩地裂的巨大轉折點,是整個電影的最高潮,也是《狂徒》整部戲「風格」丕變的關鍵轉捩點。

之前對於「狂徒」這個「闖入者」的解讀被揭露了,其實都只是林哲熹這個角色「主觀認定」的殘酷事實,而「一切只是謊言」的覺悟,讓一個在命運漩渦中載沉載浮的失敗者第一次有了負隅頑抗的激憤,林哲熹一口一句「你跟別人都一樣!」的揮拳,充滿了被背叛的沉痛,卻也重新尋回了「放手一搏」的鬥志(雖然是如此狼狽不堪),這是整個電影思維辯證的核心命題,是整個故事最讓人蕩氣迴腸的一段處理,而從這個turning point之後,電影前半段的幽默、柔軟似乎都被收斂、壓縮了下來,林哲熹的角色以自己的態度、步伐成立了自己「狂徒」的自我認知,兩個「狂徒」間的鬥智鬥狠,做為電影最後1/4的衝突看點,風格上明顯區隔,「本格派」的動作電影呈現,卻真正做到了石破天驚精彩絕倫,足以向國際市場展現台灣電影的強勢競爭力。

▲ 《狂徒》不以戲劇元素的「多元混搭」做為標榜,導演洪子烜的創作能量之澎湃,卻交出了一張有稜有角但不受既定框架制約的亮麗成績單。(圖/貴金影業提供)
▲ 《狂徒》不以戲劇元素的「多元混搭」做為標榜,導演洪子烜的創作能量之澎湃,卻交出了一張有稜有角但不受既定框架制約的亮麗成績單。(圖/貴金影業提供)

《狂徒》整部電影的人物不算多,但角色設定卻頗有深意,高捷、施名帥兩個警官的對比明顯,代表的不只是辦案的立場不同,更可衍繹出對人性看待的信念之分野,尤其施名帥的形體、氣質相對都顯得超然、澄澈,在「正氣」之餘透著「悲憫」,塑造深刻,讓人過目難忘。

而吳慷仁的形象做為一個飽含「想像空間」的icon,因為刻意存在著「留白」的暗場,因此顯得有些扁平,難得的是影帝級演技依舊撐起了故事全局的主心骨,尖銳、嘲諷、柔性多種演繹方式的靈動切換,其「存在感」無法取代。

當然,最該恭喜的是林哲熹遇上了如此飽滿、出彩的角色,心理背景、心態脈絡全都做了完整、細膩的交代,表演上不論情緒的真實、情感的真摯以及力道、氣息的傳達,無不彰顯出大將之風,耀眼極了,特別值得期待後續的表現。

  • 作者:柯志遠/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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